着头皮去听那些被掳来的商贩讲述含糊不清的异邦语言。训练间隙,阿塔尔总会注意到察察台那伙人。他们聚在一起,高声谈论着西方城市的富庶,谈论着即将到手的战利品和奴隶,眼神里燃烧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别理会他们。”诺海百夫长不知何时走到阿塔尔身边。这位老兵左脸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是多年前与花剌子模人作战时留下的。他递给阿塔尔一小皮囊酸马奶,“察察台那样的年轻人,每个部落都有。他们还没闻过真正战场的血腥气。”
阿塔尔接过皮囊,抿了一口,酸涩的液体滑过喉咙。“百夫长,您上次西征……到过很远的地方吗?”
诺海的目光变得悠远,他摸了摸脸上的伤疤。“很远。远到看见过石头砌成的巨大城市,高得像山一样。远到……见过一些本不该被忘记的事。”他没有细说,转而拍了拍阿塔尔的肩,“看好你的马,斥候的命一半在马背上。也烈是匹好马,别让它轻易折在异乡。”
这话语和父亲的叮嘱何其相似。阿塔尔感到一种无形的重量压上肩头。
出发前三天,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在营地外举行。萨满们戴着狰狞的面具,敲打着皮鼓,在篝火旁跳跃、吟唱,祈求长生天的庇佑。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牲畜毛发的焦糊味和某种神秘的狂热。阿塔尔和所有士兵一样,伏倒在地,额头触碰着冰冷的地面。当他抬起头时,恰好看到速不台将军和拔都王子站在高处,他们的身影在火光与烟雾中显得模糊而威严。
仪式结束后,人群在亢奋中渐渐散去。阿塔尔正准备离开,却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他回头,看到一个身形瘦小的士兵慌乱地低下头,用生硬的蒙古语嘟囔了一句“抱歉”,便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阿塔尔皱了皱眉,觉得那士兵的背影有些别扭,声音也略显尖细。但他没有深究,营地里汇集了来自各部的战士,有些怪癖也属正常。他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干粮袋,确认没有丢失东西。
终于,在一个天色灰蒙的清晨,号角声撕裂了寒冷的空气,悠长而苍凉。
大军开拔了。
成千上万的骑兵如同黑色的潮水,缓缓漫过银装素裹的草原。马蹄声汇聚成沉闷的雷鸣,震得大地微微颤抖。旌旗招展,矛尖在稀薄的日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阿塔尔骑在也烈背上,位于前锋斥候队伍的侧翼。他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自家帐篷的方向。一个小小的、佝偻的身影立在坡上,正朝他这边望着。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
他转回身,紧了紧缰绳,也烈感受到主人的决心,喷了个响鼻,迈步融入行军的洪流。
风雪似乎已经停歇,但前方的道路却笼罩在一片未知的迷雾之中。阿塔尔不知道,那个在祭天仪式后撞到他的“瘦小士兵”,此刻正混在队伍后方的辎重营里,用一块粗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额角的汗珠,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与决绝——那是米拉,她终于成功混了进来,腰间藏着一个小布包,里面包着几株她认识的、可以用来疗伤的草原草根。
西行的号角,引领着征服者,也牵引着求生者,一同迈向命运交织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