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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闲云野鹤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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媚娘执黑。棋局已至中盘,黑白交错,形势胶着。李瑾的棋风,一如他为人处事,大局观强,善于经营,往往不争一城一地之得失,而在看似平淡的布局中暗藏杀机,后发制人。而武媚娘的棋路,则更显凌厉主动,善于抓住机会,制造混乱,在乱中取胜,带着强烈的进攻性和掌控欲。

    此刻,武媚娘刚刚落下一步,将一枚黑子打入白棋看似坚固的边空之中,意图制造劫争,搅乱局面。李瑾凝神细看,并未急于应对,而是端起手边的药茶,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口,目光在棋枰其他角落逡巡。

    “瑾公,您这步长考,可是在算三十步后的变化?” 太平公主忍不住小声打趣。她棋力不弱,看出母亲这手棋的凶狠。

    李瑾摇摇头,微笑道:“非也。陛下此手,看似凶狠,实则是攻敌之必救,意在调动老夫。老夫若急于在此处应对,便落入陛下步调,其他地方难免出现疏漏。” 说着,他将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枰上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甚至有些偏僻的位置。

    武媚娘眉头一挑,仔细审视这手棋。太平和婉儿也凝目看去,初时不解,片刻后,太平“咦”了一声,婉儿眼中也闪过恍然之色。

    这手棋,并非直接应对黑棋的打入,而是远远地加强了白棋另一条大龙的根基,同时隐隐对中腹黑棋的潜力形成威慑。它看似退让,实则是以退为进,巩固自身,静观其变。你若真在边上开劫,我未必怕你,但我更厚的根基会让你投鼠忌器;你若不理,我这手棋的后续威力会逐渐显现。

    “好个以静制动,后发制人。” 武媚娘沉吟片刻,放弃了立刻开劫的打算,转而补强自身中腹一处稍显薄弱的地方。棋局顿时从激烈的短兵相接,转向了更深层次、更考验全局判断的格局争夺。

    “往日与陛下对弈,总觉陛下攻势如潮,迫得人喘不过气。” 李瑾一边落下后续一手,一边缓缓道,“如今看来,陛下的棋,更重势,重机变。而老夫的棋,或许更重理,重积累。风格不同罢了。”

    武媚娘看着棋局,淡淡道:“势不可久,理却能长存。你这一手,看似平淡,却将棋局引入了你擅长的持久局面。论机变诡道,或许我强些;但论这绵里藏针、后发制人的功夫,我不如你。”

    “陛下过谦了。棋局如世事,有急有缓,有攻有守。年轻时,或许更喜欢陛下的风格,凌厉果决,开拓局面。如今老了,倒觉得,有时候慢一些,稳一些,未必是坏事。” 李瑾笑道。

    两人一边落子,一边偶尔交谈几句,话题从棋局本身,延伸到往昔某次政争的抉择,某位故人的轶事,甚至是对某地风物的回忆。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棋枰上,黑白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阁内茶香袅袅,偶尔响起清脆的落子声。没有朝堂上的剑拔弩张,没有奏章里的字斟句酌,只有两个卸下所有重担的老人,在方寸纹枰间,进行着另一种无声的交流与较量,亦是另一种情感的陪伴与共鸣。

    一局终了,数目,李瑾的白棋以微弱优势取胜。

    “承让了,陛下。” 李瑾拱手。

    武媚娘摆摆手,并无不悦,反而眼中带着棋逢对手的畅快:“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何来承让。你这老家伙,退隐了,棋力倒没落下。明日再战!”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李瑾含笑应道。

    夜深了,太平公主送武媚娘回澄心苑休息。李瑾站在观澜阁的窗前,看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月色花影中,远处澄心苑的灯火次第熄灭。万籁俱寂,唯有虫鸣唧唧,湖水轻拍岸石。

    婉儿为他披上一件外袍,轻声道:“国公,夜深了,该歇息了。”

    李瑾“嗯”了一声,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半晌,才低声道:“今日……过得甚好。”

    是啊,垂钓,赏花,弈棋。简单,宁静,却充实。没有堆积如山的奏章,没有无休无止的廷议,没有勾心斗角的权衡。有的只是一池春水,满园芳菲,一局棋,一盏茶,和一个能静静陪伴、偶尔斗嘴的故人。

    这便是闲云野鹤之乐么?李瑾想着,嘴角泛起一丝平和的笑意。这滋味,初尝或许有些寡淡,但细细品来,竟也回味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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