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阳光已完全照亮了宫城,宣政殿前的广场上,汉白玉的栏杆闪烁着清冷的光泽。许多人忍不住低声交谈,话题无一例外,都围绕着今日“撤帘”之事。感慨,猜测,评估,各种情绪在暗流涌动。
而在上阳宫内,一处临水的高阁上,武媚娘屏退了左右,独自凭栏而立。这里视野开阔,可以遥遥望见鳞次栉比的宫阙殿宇,那是她经营、掌控了数十年的帝国中枢。清晨的风带着水汽和初春的凉意,吹动她额前的几缕银发,也吹动了那袭绛紫色的衣袂。
她站了很久,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看到了更远的山川河流,看到了这庞大帝国的每一个角落。没有帘子的阻隔,视野前所未有的开阔,也前所未有的……空茫。
数十年来,她在这里,在帘后,或在御座上,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奏章,接见过无数或忠诚或奸佞的臣子,下达过影响千万人命运的决定。她的意志,通过一道道诏令,传递到帝国的四面八方,塑造了这个时代。权力如同最醇厚的美酒,也如同最沉重的枷锁。如今,美酒饮尽,枷锁卸下,留下的,是浓烈过后淡淡的虚无,和沉重过后微微的失重。
“陛下,风大,仔细着凉。” 上官婉儿不知何时悄然来到身后,为她披上一件银狐裘的披风。婉儿也已不年轻,鬓边见了霜色,但眼神依旧清澈敏锐,带着对眼前之人几十年如一日的敬爱与关怀。
武媚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良久,她才低声问,声音平静无波:“婉儿,你说,这天下,离了朕,会如何?”
婉儿沉默片刻,柔声道:“陛下励精图治数十载,开疆拓土,政通人和,已为太子殿下打下了坚实的基业。太子仁孝,又有狄相、宋公等忠良辅佐,定能承前启后,延续盛世。陛下如今放下重担,正好颐养天年,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这天下,是李唐的天下,也是陛下亲手缔造的天下,它会按照陛下铺设的道路,继续前行。”
“是吗?” 武媚娘嘴角浮现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似是自嘲,又似是感慨,“路铺好了,走路的人,却未必会一直沿着旧辙。显儿他……有他的想法,也有他必须要走的路。至于狄仁杰、宋璟他们……是忠臣,也是能臣。但再好的臣子,也需要明君驾驭。朕只盼,显儿能明白‘宪章’二字的分量,能明白李瑾那老家伙……呕心沥血弄出那些条条框框,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曲江池的大致方向,那里,有她赐下的宅邸,有那个刚刚卸下所有官职、同样开始“颐养天年”的老家伙。“有时候,放手比抓紧更难。尤其是,当你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时候。” 她像是在对婉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但该放手时,就必须放手。抓得太紧,要么绳子会断,要么……手会疼,心会累。”
婉儿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她知道,此刻的陛下,需要的不是安慰或附和,只是一个倾听的对象。
又一阵风吹过,带着远处太液池的水汽和初绽花朵的微香。武媚娘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熟悉的、却即将远离的宫廷气息印入心底。然后,她转过身,不再看那重重宫阙。
“走吧,去看看太平新送来的那几盆牡丹。说是洛州来的新品,朕倒要瞧瞧,比朕当年在洛阳培育的‘焦骨牡丹’,能强到哪里去。”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甚至带上了一丝轻松的意味,仿佛真的将那些沉重的国事、无上的权柄,连同那道珠帘一起,彻底留在了身后的宣政殿。
上官婉儿微微一笑,恭敬地应了声“是”,上前轻轻搀扶着她的手臂。
主仆二人缓缓走下高阁,向着宫内花园走去。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她们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那道曾经横亘在帝国最高权力与朝臣之间的珠帘,已然撤去。而属于武媚娘的、更加私人、也更加平静的晚年时光,正随着她的脚步,悄然开启。
只是,那被撤去的,真的只是一道帘子吗?那帘子后面,曾隐藏的,又岂止是一位女性的容颜?那是一个时代,一种统治方式,一段无法复刻的传奇。如今,帘卷人退,传奇隐入幕后,而新的篇章,正由那位年轻的监国太子,在空旷了许多的御阶之下,忐忑而坚定地,开始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