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纯粹姐弟间的亲密无间,正在被日益厚重的权力帷幕所隔阂。这,或许就是走向权力巅峰必须付出的代价吧。他理解,甚至某种程度上认同她的选择,但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
家呢? 他的思绪飘回相王府深处。那里有温柔贤淑、默默支持他多年的妻子,有聪慧好奇、痴迷格物的长子李仁,有英武跳脱、向往沙场的次子李义。家,是他在这波澜诡谲的政治漩涡中,最后一方可以卸下所有伪装、感受到纯粹温暖的净土。看到儿子们健康成长,展现出各自的才华与志趣,是他忙碌疲惫之余最大的欣慰。然而,他也时常忧心,自己这个“相王”、“亚父”的身份,以及他与天后特殊的关系,将来会给儿子们带来怎样的命运?是荣耀,还是风险?他无法预知,只能尽力为他们铺设相对平坦、但也需自身奋斗的道路。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在灯笼的光晕中簌簌飘落,无声地覆盖着庭院,仿佛要将一切喧嚣与痕迹都温柔地掩埋。更鼓又响,子时了。仪凤二年结束,仪凤三年开始。
李瑾缓缓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窗玻璃上氤氲开一小片模糊。回望这漫长来路,从最初的惊恐求生,到后来的顺势而为,再到如今的主动谋划、引领变革;从一个随时可能“病逝”的穿越者,到位极人臣、影响帝国走向的“相王”;从孤身一人,到拥有家庭、事业、乃至参与开创一个时代……这其中的跌宕起伏、酸甜苦辣、得失荣辱,岂是“感慨万千”四字所能尽述?
他改变了一些事情。大唐没有陷入他所知历史中那个时期的一些内耗与外患,反而国力日隆,文化昌盛,百姓安居。他与姐姐共同开创的这个“仪凤”时代,至少在当下,无愧于“盛世”之名,甚至被百姓拿来与“贞观”相比。
但他也深知,自己改变的终究有限。历史的惯性依然强大,人性的贪婪、权力的腐蚀、制度的弊端、阶层的固化、乃至自然环境的挑战,依旧在暗处潜伏、滋长。土地兼并的痼疾未除,礼制革新的风暴将至,与太子的理念分歧暗藏隐患,与姐姐的关系微妙变化,边境的吐蕃依旧虎视,新一代的崛起也伴随着新的诉求与矛盾……“万年策”的推行,注定不会一帆风顺。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低声吟诵出这句来自另一个时空、却无比契合此刻心境的诗句。回望来路,不是为了沉湎过去,而是为了更清醒地面对未来。
他转过身,离开了窗前。炭盆的火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高大,却也有些孤独。他知道,自己已不再年轻,精力终究有限。但这个时代,这艘他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帝国巨轮,还需要他继续掌舵,至少,在他还有能力的时候,要为它规避更多的险滩,为它积蓄更久的动力,为那些他寄予厚望的“新一代”,铺就更坚实、更广阔的道路。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摊开着“万年策”中关于“皇家格物院”筹建的最新方案,旁边还有儿子李仁新近画的一幅“水力连机碓”改进草图。他拿起那张草图,看着上面虽然稚嫩却充满奇思妙想的线条,嘴角不禁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
未来,终究是属于年轻人的。 无论是这个帝国,还是那些崭新的知识、技艺与理念。而他,李瑾,一个来自遥远未来的灵魂,能在这个辉煌的盛唐时代,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参与谱写如此壮丽的篇章,能与那样一位传奇的女性并肩开创一个时代,能亲眼目睹并推动文明向前迈进,能拥有如此丰富、跌宕、无悔的一生……
他放下草图,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沉静。
此生,足矣。 而前路,仍需前行。
他吹熄了大部分烛火,只留书案上一盏,重新坐了下来,拿起了笔。雪夜寂静,唯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炭火偶尔的噼啪轻响,交织成这新旧交替之夜里,最深沉、也最富有生命力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