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要的问题,努力显示着自己的存在与学习。武则天与李瑾之间,往往只需一个眼神、几句简短问答,便能明了对方意图,形成一致意见。几位部司官员,显然也熟知上意,奏报时重点突出,条理分明,很少有无谓的铺垫与虚辞。
日近午时,最后一位官员——洛阳县令上前,奏报的却是一件“小事”:今夏洛阳城中,因天气炎热,贫户聚集区井水不足,时有争抢,恐生事端,且易发疫病。县令已组织人力增挖公井,并请求由朝廷拨专款,在城中低洼易积水处,统一投放石灰、艾草等物,以防蚊蝇滋生,并派医官巡视。
这看似琐碎的民生事务,却让武则天格外重视。她详细询问了公井的选址、深度、维护,以及防病药物的调配、发放细节,最后批示:“民生无小事。 着洛阳县即行办理,所需钱粮,由京兆府(或河南府)拨付。着太医署派员协助,并拟订《夏日防暑防疫条陈》,颁行两京及天下诸州, 令地方官一体留心,保境安民。若有因疏于防范致疫病流传、民生困苦者,州县官一体问责!”
“臣遵旨!天后圣明,泽被苍生!”洛阳县令感激涕零,拜谢退下。
至此,半日的紫宸殿奏对方告结束。从国家大政到街巷井泉,事无巨细,皆得处置。效率之高,指令之明,令人叹服。当最后一位官员退出殿外,殿中只剩下武则天、李弘、李瑾三人,以及侍立角落的上官婉儿等近侍。
李弘似乎松了口气,但眉宇间也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自惭。他今日目睹了母亲与叔父处理政务的果决高效,对比自己,只觉力有不逮。
武则天看了儿子一眼,语气放缓了些:“陛下今日听得可还仔细?”
“儿臣……仔细聆听了。母后与叔父处置政务,明快果决,儿臣受益良多。”李弘低声道。
“为君者,不必事事亲为,但需明辨是非,知人善任,抓大放小。” 武则天教导道,“如今日诸事,营造法式、吐蕃交涉、农事推广、漕运整顿、边备防务、乃至洛阳水井防疫,皆有主事之臣。朝廷要做的,是定方向,给支持,明赏罚,督落实。 你若能把握此要诀,假以时日,自可从容。”
“儿臣谨记母后教诲。”李弘恭声应道。
武则天又看向李瑾:“九郎,看来这‘奏对’之制,颇见成效。诸臣奏事,皆能提纲挈领,少有冗言。所提之策,亦多能切中时弊,符合朝廷大政。”
李瑾微笑颔首:“此乃阿武多年励精图治、明察秋毫,朝野皆知上意所向,故而奏对皆能‘称旨’。亦是诸臣用心任事,熟悉本职所致。上下同心,政令自通。 如今我朝,内无掣肘之权臣,外有敢为之干吏, 制度成熟,渠道畅通,方能如此高效。然,”他话锋微转,“亦需防其流于形式,或报喜不报忧。需广开言路,鼓励直言,尤其要听那些‘不称旨’但或许有理的声音。御史台、谏官,以及地方巡察,需加强其独立监察之权。”
“你所虑甚是。”武则天点头,“明日便发诏,鼓励百官直言极谏,言者无罪。 并令御史台、门下省,加强对奏疏、政策的复核驳正,不可因‘称旨’而废公议。”
李弘在一旁听着,心中对母亲与叔父的治国能力,愈感钦佩,也愈发感到自身差距。他暗下决心,定要加倍努力学习,早日能真正分担,而非仅仅旁观。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紫宸殿内一片宁静。武则天略显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李瑾道:“九郎,午后你我去看看陛下(指李治灵柩暂厝之处)吧。有些事,也需与他……说说。”
“是。”李瑾应道,心中明白,姐姐虽看似刚强,但内心深处,对逝去的夫君,那份复杂的情感与倾诉的欲望,从未真正消散。这高效运转的朝政背后,是无数个不为人知的、承载着巨大压力与孤独的日夜。
君臣奏对,皆称旨意,政令畅通,效率极高。这“日月当空”的盛世图景,正是由这日复一日的勤勉、默契、决断,以及对细微之处的关注,一点点描绘而成。然而,在这令人目眩的高效与稳定之下,潜流依旧暗涌,未来的考验,也从未远离。只是此刻,帝国这艘巨轮,正凭借着这套成熟的机制与核心人物间的默契,劈波斩浪,平稳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