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朝会上的那一幕,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其激荡的涟漪,迅速从巍峨的宫阙蔓延至整个长安的权力圈层。镇西郡王李瑾,在人生最煊赫的时刻,主动、彻底、当众上交安西大都护印信和陇右道调兵虎符,这一举动所蕴含的政治信号,被无数双眼睛捕捉、解读、咀嚼,然后通过各种渠道,化作私下的惊叹、揣测、密议,甚至新的算计。
朝会散去,百官各怀心思,陆续离开宫城。李瑾则在内侍的引导下,穿过重重宫门,前往皇帝先前提起的两仪殿。阳光透过宫殿高耸的檐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宫道两侧,是肃立的金甲卫士,他们面无表情,仿佛一尊尊冰冷的雕像,对刚刚朝堂上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一无所知,又或者,早已司空见惯。
两仪殿并非正式朝会的宫殿,而是皇帝处理日常政务、召见近臣的便殿,气氛相对宽松。当李瑾在内侍通传后步入殿中时,发现里面除了斜靠在坐榻上的皇帝李治,还有端坐在一侧、正在翻阅奏章的皇后武则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龙涎香混合的气息。
“臣李瑾,叩见陛下,皇后殿下。” 李瑾依礼参拜。
“不必多礼,赐座。” 李治的声音比在含元殿时更随意了些,他抬了抬手,指了指榻前不远处一个铺着软垫的绣墩。“来,坐近些说话。皇后也在此,正好一起听听你在西域的见闻。”
武则天放下手中的奏章,抬起眼,看向李瑾,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而端庄的笑意,目光却深邃难明:“瑾儿来了。今日朝会上,你可是给了陛下和本宫好大一个‘惊喜’。” 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家常事,但“惊喜”二字,却微妙地加重了语气。
李瑾在绣墩上虚坐了,姿态依旧恭谨,垂首道:“臣惶恐。臣只是觉得,为人臣子,理当如此。久握重兵于外,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之幸。早些交还,陛下、皇后安心,臣也能睡个安稳觉。”
“哦?” 李治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身体微微前倾,“瑾儿是觉得,朕会不放心你?”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目光也带着审视。
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侍立在角落的高延福,将头垂得更低。
李瑾神色不变,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苦笑:“陛下明鉴,非是陛下不放心臣,而是臣自己,不能让自己放心。”
“此话怎讲?” 武则天适时接口,语气带着关切,也带着探究。
“回皇后殿下,”李瑾转向武则天,态度恭顺,“臣年轻识浅,骤登高位,全赖陛下、皇后信重,将士用命,侥幸立下微功。然,位高则谤生,权重则疑至,此乃人情之常。古来多少功臣名将,并非自身不忠,实乃形势使然,身不由己。臣常读史书,每每扼腕。今日交出印信兵符,一则为全君臣之义,不使陛下、皇后为难;二则,也是为臣自身计。远离是非之地,闲居长安,侍奉陛下、皇后左右,读书习武,教导子弟,岂不自在安稳?此乃臣之肺腑之言,绝无半分虚饰。” 他言辞恳切,将自己的行为完全归结为“明哲保身”和“体谅君上”,姿态放得极低,理由也朴实得近乎坦诚。
李治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边玉如意光滑的表面。他看向武则天的方向,似乎在征询她的看法。
武则天微微一笑,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声音平和:“瑾儿能有此心,实属难得。不恋权位,不矜己功,懂得急流勇退,这份清醒,朝中那些沉浸宦海数十年的老臣,也未必能有。陛下,您说是吗?” 她将话题抛回给李治,既肯定了李瑾,又巧妙地将“急流勇退”这个词点了出来,暗示李瑾的功劳和影响力已是“急流”,现在“勇退”正是时候。
李治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叹道:“是啊。不矜不伐,功成不居,古之良将,不过如此。只是……” 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感慨和试探,“瑾儿你正当壮年,才干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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