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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121章 攻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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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仿佛要把审讯室里所有的氧气都吸进肺里,攒足接下来二十年都没能说出口的话:

    “三号码头那批货,根本不是普通的毒品交易。那是……洗钱。用毒品交易做掩护,把海外资金洗进国内。牵线的人……在系统内部。”

    “谁?”陆辰问,声音平稳得可怕。

    吴天宏的嘴唇哆嗦着,上下牙床碰撞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张开嘴,又闭上,再张开,终于吐出一个名字。

    观察室里,张勇猛地睁大眼睛,身体僵住了。

    那是现任市局副局长,分管经侦和禁毒工作的王振东。

    “赵建国发现了。”吴天宏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决堤的洪水,“行动前一周,他半夜来我家,说有可靠线报称这次行动会出事。我让他别管,说上面有部署,但他太倔……他私下查了那几个月境外汇入的资金流向,查到了三个空壳公司,顺藤摸瓜……”他哽住了,吞咽了一口唾沫,“摸到了王振东的小舅子开的一家进出口公司。”

    “所以赵建国必须死。”陆辰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行动那晚……”吴天宏闭上眼睛,眼皮在剧烈颤抖,“我在掩护点A,看见对面货堆后面有人影晃了一下。我以为是漏网的毒贩,举枪瞄准……但那个人先开枪了。子弹擦着我左耳飞过去,打在水泥墩上,溅起的碎片划伤了我的脸。”

    他用颤抖的手摸了摸左脸颊——那里确实有一道淡化的疤痕。

    “我下意识还击……连开两枪。然后冲过去……”他睁开眼睛,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倒在血泊里的是赵建国。而他身后……王振东站在那里,手里的枪口还在冒烟。”

    审讯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他看着我的眼睛,说:‘老吴,你开的枪。’”吴天宏的声音轻得像耳语,“我说不是,他说弹道会显示子弹来自我的方向,痕检会证明我在现场跪着开过枪。他说如果我说出去,死的不止我一个——老刘,我老婆,我刚上高中的儿子……一个都活不了。”

    他惨笑,那个笑容扭曲得令人心酸:

    “他还说,赵建国私下调查领导,本来就违反纪律。他的死,可以算因公殉职,抚恤金加倍。如果闹大了……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陆辰说。

    “我沉默……”吴天宏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刺眼的日光灯,“我沉默到老刘重伤住院,沉默到2007年你父亲陆建国‘意外’坠楼——那也不是意外,对吧?沉默到周倩……”他的声音彻底哽住,过了好几秒才挤出来,“那孩子不该查这些的……我暗示过她,警告过她……但她太像年轻时的赵建国了……一样的倔,一样的相信黑白分明……”

    他忽然伸出手,抓住陆辰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孙德海不能死!他知道王振东和境外洗钱网络的所有往来账目!周倩把证据备份给了他!在……在医院!”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门板撞在墙壁缓冲器上,发出沉闷的砰响。刚才那个年轻民警又冲了进来,这次他的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

    “陆顾问!医院……医院刚来的电话!孙德海……孙德海死了!五分钟前,护士查房发现的……说是胰岛素注射过量,但、但他根本没有糖尿病史——”

    陆辰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吴天宏的手还僵在半空,保持着抓住陆辰胳膊的姿势。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不是震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荒诞的空白。最后一点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嘴唇变得青紫,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愣愣地看着陆辰,像一尊突然被抽走灵魂的蜡像。

    陆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愤怒,有悲哀,有一闪而过的怜悯,但最终都沉淀成某种冰冷的、坚硬的决绝。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点头,只是用力抽回手臂,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急促远去,每一步都踏在紧绷的鼓面上,回声在金属门框和水泥墙壁之间撞击。

    审讯室里,吴天宏缓缓放下僵在半空的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还在微微颤抖的掌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一个无声的、嘴角只扯动了一毫米的、比哭还要难看到极致的笑。

    监控屏幕上,所有生理参数都在回落——心率从峰值的一百三十四慢慢降到九十八,血压回到一百三十、八十八,皮肤电导率的波形趋于平缓。

    但他的眼神,那双曾经锐利如鹰、如今却浑浊如潭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了。

    仿佛在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他亲手掏空了自己二十年来赖以生存的一切——秘密、愧疚、侥幸、自欺欺人,以及最后残存的一丝“也许还能挽回”的希望。

    墙上的电子时钟跳了一个数字。

    23:19。

    距离法律规定的连续审讯满十二小时、必须保证休息时间,还有四十一分钟。

    但对他来说,时间已经不重要了。

    一切都结束了。

    或者说,早在二十年前的那个凌晨,在三号码头弥漫的江雾和血腥味里,一切就已经结束了。

    他只不过,苟延残喘到今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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