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破除迷信。那些《推背图》、《烧饼歌》之类,依新社会观点看来,不过都是……都是封建迷信,糟粕之物,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说完,他垂下头,肩膀也垮了下去,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耗尽心神的精神跋涉,只剩下疲惫和空洞。
李宇轩静静地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眼前这个瞬间苍老了许多、精气神仿佛被抽干的“罗盘将军”。那紧紧攥着的、骨节发白的手,那低垂的、不敢与他对视的头颅,那急于划清界限、甚至不惜用“封建迷信”来否定自己可能半生信奉之物的言语……这一切,都像一幅浓缩的画卷,映照出这个时代、这个地方施加于个体灵魂之上的巨大重压与扭曲。
“封建迷信……糟粕……”李宇轩轻声重复着张淦最后的话,语气里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什么,更像是一种玩味。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远处隐约的口号声,和风吹过铁丝网发出的细微呜咽。
终于,李宇轩动了。他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乎微不可闻。
“行吧,”他说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人各有志,学有专攻。你不愿多谈,那便罢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那个依旧安静躺着的黄铜罗盘,磁针稳稳地指向南方。
“你好生休息。”李宇轩说完,不再停留,转过身,背着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踱去。他的背影挺直,步履依旧沉稳,但在午后过分明亮的阳光下,那深蓝色的身影,竟也显得有些孤清。
张淦直到李宇轩走出很远,几乎要消失在通道拐角,才敢缓缓抬起头,望着那个方向,眼神复杂难言。他伸出手,颤抖着,将地上的罗盘小心捧起,用袖子仔细地擦拭着根本不存在灰尘的漆面,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浑浊而迷茫。
他低声喃喃,不知道是在对罗盘说,还是对自己说,又或者,是对那位刚刚离去的、高深莫测的“景公”说:
“第四十三象……丙午……谶曰:君非君,臣非臣……始艰危,终克定……”
“第四十四象……丁未……谶曰:日月丽天,群阴慑服……百灵来朝,双羽四足……”
“烧饼歌里说……‘火光涌处红日升’、‘十八孩儿兑上坐’……”
“不对,不对……顺序乱了,解释也乱了……都是假的,封建迷信……是迷信……”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只剩下含糊的咕哝,消散在毫无回应的、闷热的午后空气中。只有那罗盘的磁针,在被他捧起的掌心微微颤动着,固执地指向亘古不变的磁极方向。
而走远的李宇轩,心里同样不平静。张淦那惊慌失措、急于撇清的样子,那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封建迷信”,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头。他问这些,当然不是真的对预言本身有多大兴趣。作为一个穿越者,他知道大致的历史走向,虽然细节早已因他的存在和他那些抉择而涟漪不断。他只是想看看,在这个天翻地覆、旧信仰被打碎、新秩序尚未被完全理解接纳的当口,像张淦这样的人物,内心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又在恐惧些什么,逃避些什么。
答案,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