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第0410章 老狐狸的尾巴是藏不住的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进书架
这种方式、从这样一个人手里递过来的。这不是证据交换,这是一个人的自我检举。韩景尧把这份材料交出去,意味着他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职务犯罪、商业贿赂、伪证,随便哪一条都够让这位德高望重的法学教授身败名裂。

    “老师,你知道交出这个意味着什么吗?”陆时衍的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

    “意味着我六十二岁剩下的日子,可能要在里面过了。”韩景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普洱已经凉了,茶汤变得有些涩口。他皱了皱眉,但还是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像是在用这杯凉茶给自己的某种决心做最后的加码。

    “那你为什么还要拿出来?”

    韩景尧把茶杯放下,站了起来,走到窗户边。窗外那两棵银杏树正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站着,银杏叶沙沙作响,声音细碎而温柔,像时光流过指缝时留下的低语。他背对着陆时衍,沉默了很久,久到陆时衍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说:“去年冬天,我查出胃癌。中期。做了手术,切了三分之一,现在还在吃药。躺在手术台上的那几个小时里,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想一件事——如果我真的就这么死在手术台上了,见了苏鸿儒,我该跟他说什么?说对不起?说那都是裴元晟逼我的?说我也想收手但来不及了?”

    他转过身来,眼角的皱纹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满了水光,但他没有让它们流下来。一个六十二岁的男人在即将亲手终结自己一生名誉的时刻,唯一能给自己留住的体面,就是这点硬撑着的姿态了。

    “这些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恶心。所以我就想,趁现在还来得及,把该还的还了。”

    陆时衍看着自己的老师,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过去十几年里任何时候都更真实——不是好人,也不是纯粹的坏人,就是一个做了错事、纠结了大半辈子、最后在死亡面前终于想明白了一点点道理的老头。迟到的正义到底还算不算正义,这个问题法学界吵了几百年也没吵明白。但迟到的真相,至少还算真相。

    陆时衍拿起那个铁皮文件盒,入手很沉,比它看起来要沉得多——因为里面装的东西,是二十二年的重量。

    “老师,这份材料一旦进入司法程序,我没有办法替你减轻任何责任。”他必须把这句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你是律师,你得按法律来。我没指望你替我开脱。”韩景尧摆了摆手,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就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涉案人员,该起诉起诉,该判判。我就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

    “裴元晟这个人,你们一定要抓住他。当年的事他才是主谋,我顶多算个帮凶。这二十多年里他坑过的人不止苏鸿儒一个,现在他还在做同样的事,你们的那个AI专利案背后也有他的影子。如果不把他绳之以法,还会有下一个苏鸿儒,下一个苏砚。”韩景尧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从窗户外面收回来,落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管子》上,“我教了一辈子法律,到头来做得最不法律的事就是眼睁睁看着一个好人被逼上绝路,自己还在旁边递了绳子。这份材料,就当是我还给苏鸿儒的一条命吧。虽然——我知道一条命换不回来一条命。”

    这句话说完,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沙沙地响,雷声已经近了,乌云终于兜不住满天的水汽,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打在窗户上,模糊了外面的光影。

    陆时衍把铁皮文件盒用外套包好夹在腋下,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韩景尧还站在窗边,瘦削的背影被窗外的雨幕衬得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

    “老师。”他叫了一声。

    韩景尧回过头来。

    “普洱很好喝。下次我给你带一饼新的。”

    韩景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老狐狸的招牌式微笑完全不同,有一种如释重负之后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开阔。像一个背了几十年重担的人,终于把担子卸下来了,虽然肩膀还在疼,但呼吸终于顺畅了。

    “好。下次来,我还给你泡。”

    陆时衍推开门,走进雨里。雨下得很大,从屋檐到车门这几步路的功夫他就被淋了个半透,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怀里那个铁皮文件盒被外套裹得严严实实,一点雨都没沾到。

    坐进车里之后,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掏出手机给苏砚发了一条消息。

    “东西拿到了。比我们预想的要多。”

    这一次,苏砚的回复几乎是秒到:“见面说。我在公司等你。”

    陆时衍发动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摇摆,把瓢泼的雨水分成两条透明的河流。他最后看了一眼韩景尧的别墅,二楼的窗户亮着灯,灯光被雨幕揉碎成一团模糊的暖黄色。那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灯下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的是,从现在开始,所有的事情都不再一样了。

    因为二十二年前被掩埋的真相,终于等到了重见天日的一天。

    而被真相照亮的第一个人,不是苏砚,也不是韩景尧本人。

    是那个亲手把真相从黑暗里捧出来的人——陆时衍自己。

    他挂上档,车子滑入雨幕,尾灯的红光在滂沱的大雨中渐渐远去,像两粒不肯熄灭的、执拗地燃烧着的火星。(本章完)
上一页 回目录 下一章 存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