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冲刷着身体,左额角的伤口传来刺痛。陆时衍闭上眼睛,任由水流打在脸上。
他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个下午。
那是他研二的时候,陈正弘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番话:“时衍,你要记住,法律是一门艺术,而不是一门科学。它有自己的规则,但这些规则...是可以灵活运用的。只要你足够聪明,就能让法律为你所用,而不是被法律束缚。”
当时他觉得这番话高深莫测,充满了智慧。
现在他才明白,那不过是精致的利己主义包装。
浴室里的雾气越来越浓。陆时衍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酒店提供的浴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窗外,机场跑道上飞机起起落落,红色的导航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这座城市依然在运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命运改变而停下。
手机震动——是老式诺基亚的震动,沉闷而有力。
陆时衍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接起。
“陆律师?”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但很冷静。
“我是。”
“苏总让我联系你。”女人说,“她为你准备了一个安全屋,地址我发到你手机上了。那里有你需要的一切——换洗衣物、现金、备用证件,还有一台无法被追踪的笔记本电脑。苏总说,接下来几天会很危险,请你暂时不要露面。”
陆时衍沉默片刻:“她怎么样?”
“苏总很安全,但她也很担心你。”女人的声音顿了顿,“陆律师,苏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既然选择了相信,就不要回头。我会在前方等你。’”
陆时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许久,他才开口:“告诉她,我知道了。还有...谢谢。”
挂断电话,短信很快进来,是一个位于郊区的地址。
陆时衍看着那条短信,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走到床边,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部老式手机,打开通讯录。里面只有三个联系人:苏砚、老朋友、还有他自己。
他盯着“苏砚”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删除键。
不是不信任。
而是他知道,接下来他要走的路,会沾满鲜血和污泥。他不能,也不该,把那个一身傲骨、眼里有光的女人拖进这摊浑水。
删除联系人后,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SIM卡——这是他用第三个假身份办的卡,没有任何人知道。
他将这张卡插进手机,开机,然后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哪位?”
“陈老师。”陆时衍的声音很平静,“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陈正弘的声音响起,听不出喜怒:“时衍,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我知道。”陆时衍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起落的飞机,“那些证据,我已经公开了。明天一早,全城都会知道你的真面目。”
“你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陈正弘笑了,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时衍啊时衍,你还是太年轻了。这个圈子里,谁手上没沾点脏东西?重要的是,有没有人敢把这些脏东西摆到台面上来。而你...你觉得,会有多少人敢站出来支持你?”
“我不需要支持。”陆时衍说,“我只需要真相。”
“真相?”陈正弘的笑声更冷了,“真相是什么?真相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是由掌握资源的人制定的。你以为你握着的那些证据是真相?不,那只是碎片。真正的真相是,就算你把这些碎片拼起来,也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制定规则的人,永远有办法改写规则。”
“那就试试看。”陆时衍的声音依然平静,“看看是你们的规则硬,还是我的骨头硬。”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雨势渐渐小了。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风暴,才刚刚刮起第一阵狂风。
陆时衍将手机扔在床上,躺了下去。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苏砚的脸——法庭上冷静犀利的她,停车场对峙时倔强的她,还有在书店暗门前最后回头时,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睛。
“等我。”他在心里说,“等我把这条路走完,等我洗干净这一身污泥,等我...有资格重新站在你面前。”
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而城市另一端,苏砚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陆时衍最后发来的那条短信。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向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
雨停了。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