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国字脸,眉毛很浓,嘴唇紧紧抿着,不怒自威。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魏处长!”
“处座!”
徐国栋第一个迎上去,毕恭毕敬。王处长也赶紧拉开主位的椅子:“魏处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魏正宏,军情局第三处处长,少将军衔,台湾白色恐怖的实际执行者之一。林默涵在照片上见过他无数次,但这是第一次见到真人。比照片上更瘦,眼窝深陷,眼圈发黑,是长期失眠的典型特征。但他的眼神很亮,像鹰一样锐利,扫过众人时,每个人都感觉自己被看穿了。
“坐,都坐。”魏正宏摆摆手,在主位坐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王处长做东,我是不请自来,不会打扰各位雅兴吧?”
“哪里哪里,魏处长能来,是我们的荣幸。”王处长亲自给魏正宏斟酒。
魏正宏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默涵身上。“这位就是沈老板吧?墨海贸易行,最近在高雄可是风生水起。”
“魏处长过奖,小本生意,糊口而已。”林默涵欠身,态度恭敬但不卑微。
“小本生意?”魏正宏似笑非笑,“一个月经高雄港出去的货值上百万,这要是小本生意,那高雄就没大生意了。”
这话里有话。林默涵心里一紧,面上却赔笑:“都是些糖、米、木材之类的粗货,看着量大,其实利润薄得很。要不是王处长关照,这生意也做不下去。”
他把话题引向王处长,这是很巧妙的转移。王处长果然接话:“沈老板客气了,主要是你们货好,价格公道。上次那批南洋木材,孙将军盖官邸都用上了,孙夫人还夸木料好呢。”
提到“孙将军”,魏正宏的表情稍稍缓和。孙立人,陆军总司令,现在虽然被软禁,但余威犹在。王处长这话是在提醒魏正宏,沈墨这条线,背后可能牵连着更上层的关系。
“做生意,诚信为本。”魏正宏端起酒杯,却没喝,只是轻轻晃动着,“沈老板是明白人,应该知道现在时局艰难,有些钱能赚,有些钱不能赚。有些朋友能交,有些朋友……交了要惹祸上身。”
他在“朋友”两个字上加了重音。林默涵立刻明白,这是在暗指老赵。
“魏处长说的是。”林默涵也端起酒杯,神情诚恳,“沈某在商言商,向来遵纪守法。朋友嘛,都是生意场上的朋友,今天一起喝酒,明天也许就各奔东西。这个道理,沈某懂。”
“懂就好。”魏正宏终于喝了口酒,然后转向茶案旁的陈师傅,“茶沏好了吗?”
“好了好了。”陈师傅连忙起身,端着茶盘过来。茶盘上是六个小小的品茗杯,杯中的茶汤金黄透亮,热气袅袅。
“这是今年的冻顶乌龙,魏处长尝尝。”王处长介绍道。
魏正宏却摆摆手:“我不懂茶,让沈老板先品。听说沈老板在日本留学时,学过茶道?”
又是个陷阱。如果林默涵说自己精通茶道,就会显得可疑——一个商人,学什么茶道?如果说不会,又和他“日本留学”的背景不符。
“略知一二。”林默涵谦逊地说,“在早稻田时,有位台湾来的同学,家里是做茶的,跟着学过几天。都是皮毛,登不得大雅之堂。”
“那就请沈老板展示一下皮毛?”魏正宏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这是一个放松的姿势,但他的眼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默涵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过来。陈明月的手在桌下轻轻攥住了旗袍的下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在出汗。
林默涵缓缓起身,走到茶案前。他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先仔细看了茶具:一把紫砂壶,六个品茗杯,一个茶海,一个茶漏,还有茶夹、茶针、茶匙等小工具。都是上好的宜兴紫砂,壶身上刻着“可以清心”四个字。
“陈师傅,借您的地方了。”林默涵对茶艺师微微颔首,然后挽起袖子,开始温壶烫杯。
他的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一丝不苟。滚水注入紫砂壶,热气蒸腾而起,模糊了他的脸。他用茶匙取茶,茶叶落在壶底,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注水,刮沫,淋壶,闷香……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但陈明月看出来了——这不是普通的茶艺表演。林默涵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紧张,而是某种节奏。注水时是三长两短,刮沫时是两短一长,淋壶时是连续三次均匀的动作……这是摩斯密码!他在用茶道手势发报!
陈明月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高雄港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像无数只窥探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得体的微笑。
“魏处长,您尝尝。”林默涵将第一杯茶奉给魏正宏。奉茶时,他的小指在杯底轻轻叩了三下——又是摩斯密码的节奏。
魏正宏接过茶杯,没有马上喝,而是凑到鼻尖闻了闻:“香。沈老板好手艺。”
“您过奖。”林默涵继续分茶。第二杯给王处长,第三杯给周参谋,第四杯给李副处长,第五杯给徐国栋。每奉一杯,他的手指都有细微的动作,或轻或重,或急或缓,在不懂行的人看来只是茶艺师的职业习惯,但在有心人眼里,那是一串串密码在流淌。
最后一杯,他端给了陈明月。奉茶时,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一碰,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准备撤离。
陈明月接过茶杯,指尖冰凉。她小口抿着茶,茶汤滚烫,烫得她舌尖发麻,但这麻木感反而让她清醒。她看向林默涵,他正用茶夹清洗茶具,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平静。但陈明月注意到,他的鬓角有细密的汗珠。
茶过三巡,气氛似乎融洽了些。王处长开始讲些官场上的笑话,周参谋说起海军基地的趣事,连一向严肃的李副处长也放松下来,说起最近美军顾问团的逸闻。
只有徐国栋依然沉默,他小口喝着茶,眼睛不时瞟向林默涵,又瞟向陈明月,最后落在那位茶艺师陈师傅身上。陈师傅正在专心擦拭茶具,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但徐国栋注意到,老人的耳朵在微微颤动——他在听,专注地听。
“对了沈老板。”魏正宏突然开口,打断了王处长的笑话,“听说你上个月去了趟台北?”
来了。林默涵放下茶杯,神情自若:“是,去谈一笔生意。台北有家商行要一批南洋木材,我亲自去看了看货。”
“什么时候去的?”
“十五号去的,十八号回来。”林默涵对答如流。这个行程是真实存在的,墨海贸易行确实在台北有业务,所有的车票、住宿记录都经得起查。
“十五号……”魏正宏若有所思,“那天台北下雨了吧?”
“是,下了一整天。我去的时候没带伞,在车站淋了个透湿。”林默涵笑道,“回来就感冒了,躺了两天才好。”
“那真是不巧。”魏正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不过沈老板运气不错,我听说那天台北车站出了点事,有个地下党想逃跑,被打死在月台上。沈老板没碰上吧?”
林默涵心里一沉。那天台北车站确实发生了枪战,死的是他们线上的一个交通员,叫小吴,才十九岁。他亲眼看到小吴倒在血泊里,但当时他戴着帽子口罩,混在人群中离开了。
“还真没注意。”林默涵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我当时光顾着躲雨了,好像听见几声鞭炮响,还以为是哪家在办喜事。原来是……哎呀,这世道,不太平啊。”
“是啊,不太平。”魏正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所以我们要格外小心。尤其是做生意的,走南闯北,认识的人杂,更要擦亮眼睛,别交了不该交的朋友,听了不该听的话,看了不该看的东西。”
这番话已经说得很直白了。林默涵知道,魏正宏是在敲打他,也是在警告在座的所有人。
“魏处长教训的是。”林默涵起身,给魏正宏斟满酒,“沈某记下了。以后一定小心谨慎,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只管做好自己的生意。”
“那就好。”魏正宏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他端起酒杯,“来,我敬沈老板一杯。希望沈老板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多谢魏处长。”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林默涵感觉到胃里一阵灼热。他知道,这一关暂时过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果然,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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