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雄大饭店的霓虹招牌在暮色中亮起,将整条中山路映得一片绯红。这是1953年的高雄,一座在战火余烬中艰难重建的城市,既有日据时期留下的巴洛克式建筑,也有国军撤退后仓促搭建的眷村铁皮屋。而在这些新旧交杂的街巷里,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正在暗处涌动。
林默涵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时,下意识地整了整西装领带。藏青色的三件套,是陈明月昨天特意送到裁缝店熨烫过的,每一道折痕都笔挺如刀。他转身,绅士地伸出手,搀扶陈明月下车。
她今天美得惊心动魄。
墨绿色的旗袍在霓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绣金线的牡丹从肩头蔓延到腰际,每一片花瓣都仿佛在呼吸。发髻高高盘起,那支铜簪斜斜插着,簪头的珍珠在鬓边轻轻摇晃。她没有戴其他首饰,只在左手腕上系了条细细的金链——那是昨晚林默涵从保险柜底层取出来的,他母亲的遗物。
“紧张吗?”林默涵低声问,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陈明月回以微笑,那笑容温婉得体,完全是富商太太该有的模样。“有沈先生在,我有什么好紧张的?”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门口的服务生听见。
林默涵也笑了,挽起她的手臂,踏上饭店的台阶。他的手心干燥温暖,但陈明月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是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饭店大堂里灯火辉煌。水晶吊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将大理石地面映照得光可鉴人。穿旗袍的女招待穿梭其间,托盘上的高脚杯里,琥珀色的酒液微微荡漾。留声机里放着周璇的《夜上海》,甜腻的歌声在空气中流淌,却压不住那隐隐的、刀锋般的紧张感。
“沈老板!沈太太!”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港务局的王处长挺着啤酒肚快步走下,油光满面的脸上堆满笑容。他身后跟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军装或礼服,但林默涵一眼就看出,那笑容背后藏着审视的目光。
“王处长,久等了。”林默涵上前握手,用的是商人间常见的力道,既不谄媚,也不疏离。
“哪里哪里,我们也刚到。”王处长热情地拍着他的肩,转向身后的人,“来,介绍一下。这位是海军左营基地的周参谋,这位是军需处的李副处长,这位嘛——”他故意拉长声调,看向那位唯一穿便装的中年男子,“可是我们魏处长的得力干将,军情局高雄站的徐站长。”
林默涵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徐站长,徐国栋。他在魏正宏身边的照片上见过这张脸——鹰钩鼻,薄嘴唇,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半眯着,像在打量猎物。老赵被捕前三天,最后一次接头时曾低声警告:“小心徐国栋,这个人鼻子比狗还灵。”
“徐站长,久仰大名。”林默涵伸出手,笑容无懈可击。
徐国栋的手很冷,像死人的手。握手时,他特意用了力,林默涵能感觉到他食指和虎口的老茧——那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沈老板才是大名鼎鼎,高雄商界谁不知道墨海贸易行的沈先生,年轻有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徐站长过奖了,不过是混口饭吃。”林默涵适时抽回手,转向陈明月,“这位是内人。”
陈明月微微颔首,笑容恰到好处地腼腆:“徐站长好,周参谋好,李处长好。”
“沈太太真是气质出众。”徐国栋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在陈明月身上停留了两秒——那是审视货物的眼神,冰冷而挑剔。
陈明月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是一紧。她感觉到那目光扫过她的发髻,在那支铜簪上停留了片刻。难道他发现了什么?不可能,那支簪子经过特殊处理,从外表看就是普通的银簪包金,只有在特定角度对着光,才能看到簪身上细微的拼接痕迹。
“来来来,别站着说话,楼上雅间已经备好了。”王处长打着圆场,引着众人往二楼走。
楼梯是柚木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林默涵挽着陈明月,能感觉到她手臂的微微颤抖。他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她的臂弯——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稳住,我在。
雅间在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听涛阁”的匾额。推开门,是一间三十平米左右的包间,红木圆桌摆在正中,桌上已经摆好了冷盘。最引人注目的是靠窗的那张茶案,紫砂茶具一应俱全,旁边还坐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者,正在慢条斯理地烫洗茶杯。
“这位是陈师傅,高雄有名的茶艺师。”王处长介绍道,“今天特意请来,给各位表演功夫茶。”
林默涵心里一动。茶艺表演——这会是巧合,还是魏正宏的刻意安排?他看向徐国栋,后者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茶具,似乎对此毫不知情。
众人落座。主位空着,显然是留给某个更重要的人物。林默涵被安排在王处长左手边,陈明月紧挨着他,对面就是徐国栋。这个位置很微妙——徐国栋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的表情,而他也能将徐国栋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沈老板最近生意不错吧?”周参谋率先开口。这是个四十出头的军人,肩膀很宽,军装穿得一丝不苟,但领口的扣子解开了,露出里面的白衬衫——这是海军军官的习惯,在非正式场合会稍微放松。
“托各位的福,还过得去。”林默涵从西装内袋取出烟盒,是日本产的“和平”牌。他先敬了一圈,最后才给自己点上。烟雾升腾,模糊了他半边脸,“就是最近海关查得严,一批从香港来的货扣了小半个月,损失不小。”
“这事我知道。”王处长接过话头,给林默涵倒了杯酒,“还不是上头抓得紧,说什么要防‘匪谍’渗透。要我说,做生意就做生意,扯那些干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睛瞟向徐国栋。后者正低头摆弄酒杯,仿佛没听见。
“王处长说的是。”林默涵抿了口酒,是金门高粱,辛辣直冲喉咙,“我们做生意的,只问盈亏,不问政治。可现在是多事之秋,有些事不得不小心。”
“小心是对的。”徐国栋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房间安静下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盯着林默涵,“沈老板是福建晋江人?”
来了。林默涵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是,祖籍晋江。家父那一代就去了南洋,我在槟城出生,后来到日本留学。怎么,徐站长也是闽南人?”
“我是浙江人。”徐国栋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不过对闽南话很感兴趣。沈老板说两句来听听?”
这是试探。地道的闽南话,不是一年半载能学会的。如果林默涵的“侨商”身份是伪装,这一关就很难过。
林默涵放下酒杯,用纯正的晋江腔说:“徐站长想听什么?童谣还是戏文?”
“就说说沈老板家乡的风土人情吧。”徐国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上,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
林默涵从容不迫,从晋江的姑嫂塔说到安海的龙山寺,从深沪的鱼丸讲到衙口的芋头。他不仅说,还在桌上用手指蘸了酒,画出晋江的老街地图。“这条是中山街,我祖父的布庄就在这里……这是石狮的大仑街,小时候常去那里看布袋戏……”
他说得绘声绘色,连一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细节都娓娓道来。这要归功于组织周密的准备工作——在来台湾前,他跟着一位真正的晋江老侨学习了三个月,不仅学会了方言,连走路姿势、饮食习惯、甚至童年的“记忆”都编造得天衣无缝。
徐国栋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等林默涵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沈老板记性真好,离家这么多年,还记得这么清楚。”
“故乡嘛,总是忘不了的。”林默涵叹息一声,恰到好处地流露出游子的感伤,“有时候夜里做梦,还能闻到老宅院子里那棵龙眼树开花时的香气。”
这话半真半假。他真的常常梦见故乡,但梦里的不是晋江,而是苏北老家的小院,院里的槐树,树下的石磨,还有母亲在磨豆浆时哼的歌谣。
“乡愁啊……”徐国栋靠回椅背,似乎暂时放下了怀疑,“在座的哪位没有呢?我离开浙江七年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还以为能听到钱塘江的潮声。”
气氛稍稍缓和。王处长适时举杯:“来来来,为乡愁干一杯!等进来成功了,咱们一起衣锦还乡!”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林默涵注意到,徐国栋喝酒时,眼睛的余光一直在扫视他和陈明月。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服务生端来清蒸石斑鱼时,雅间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便衣的随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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