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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2章 魏正宏的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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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情局第三处处长的办公室永远弥漫着两种味道。

    早晨是消毒水——魏正宏要求清洁工每天用三遍漂白水擦洗地板,连墙角的踢脚线也不能放过。下午是茶香,他偏好武夷山的岩茶,尤其喜欢那种焦苦的岩韵在舌尖化开的感觉,仿佛能压住胃里时时翻涌的酸涩。

    但到了深夜,当整栋大楼只剩下三楼东侧这一扇亮着的窗户时,空气里就只有安眠药碾碎后的微甜,混合着铁皮文件柜散发的金属锈气。这两种味道交织,恰如他的人生——一面是药力作用下短暂的安宁,一面是生锈的、不断被秘密腐蚀的内心。

    今夜已是连续第七个失眠夜。

    魏正宏推开面前那份“高雄港走私案结案报告”,指尖按压着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报告写得天衣无缝,所有证据链完整闭合,走私的烟土数量、涉案人员、赃款流向都清清楚楚。下属在最后用红笔标注“本案可移送司法,建议判处主犯死刑”,那“死刑”二字写得遒劲有力,墨迹几乎要透到纸背。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松山机场夜班飞机的轰鸣。

    飞机掠过夜空,桌上的台灯跟着轻微震颤。灯光晃动间,他拉开了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这个动作他做了二十三年——从民国三十七年调任保密局侦查科副科长开始,每天睡前必做的仪式。起初只是下意识动作,后来变成强迫症,再后来,变成某种自虐式的忏悔。

    抽屉里没有机密地文件,没有金条美钞,只有三样东西。

    最左边是一枚生锈的子弹头,用红绸布小心包着。民国三十五年,徐州会战,这颗子弹从他兄长魏正雄的左胸穿过。军医说如果偏一寸就能救活,可就是那一寸,让二十九岁的生命永远停在了那个飘雪的清晨。魏正雄咽气前握着他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多杀几个**”。

    中间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民国三十八年,上海虹口,他和兄长并肩站在照相馆的布景前。布景画的是西湖断桥,粗劣的油彩把湖水涂成诡异的翠绿。照片里他穿着新做的中山装,领口浆得笔挺,兄长搭着他的肩,两人都笑得很拘谨——那是他们这辈子唯一的合影。

    最右边,是今夜让他失眠的源头。

    一封从香港辗转寄来的信。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邮戳显示寄出日期是三个月前,收信人地址写的是“台北市重庆南路一段122号军情局转魏正宏先生收”——这地址本身已是挑衅。更挑衅的是落款:魏正英。

    他同父异母的弟弟,那个十八岁就跑去延安,从此杳无音讯的“叛徒”。

    信不长,三页毛边纸,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有些洇:

    “大哥如晤:见字如面。算来已有十五年未见,不知你胃病可有好转?记得你总在阴雨天胃痛,母亲在世时常用艾草替你灸中脘穴,你说灸完能睡个好觉。如今母亲已走七年,葬在基隆海边,坟朝大陆方向。我去年托人回去扫墓,听说坟头草已齐膝高,心甚凄然。

    我在大陆一切都好,现在某中学教历史。学生常问国共内战事,我总说‘都是中国人,本不该自相残杀’。有学生追问,我便讲楚汉相争、讲三国鼎立,讲到最后都要归一统。历史老师当久了,看事情便习惯往长里看——百年后教科书怎么写我们这段,后人如何评说,想想也是有趣。

    上月学校组织看戏,演的是《赵氏孤儿》。看到程婴舍子救孤那段,旁边年轻老师抹眼泪,我却想起小时候。你带我和正雄哥去淡水看戏,回来路上我走不动,你背我。那晚你说了句话,我记到现在。你说‘人这辈子,总要信点什么,才活得有劲’。我问你信什么,你说‘信天道酬勤’。

    如今我也有了自己的信。我信这片土地上的人,终有一天能坐在一张桌前吃饭,能用同一种语调怀念共同的祖先。我信海峡再宽,宽不过血脉;隔阂再深,深不过亲情。

    最后有件事求你。我妻怀孕七月,胎位不正,大陆这边医疗条件有限。若你有办法,请托人在香港帮忙找个好医生。地址附后。此事无关立场,只关人命。

    弟 正英 顿首

    一九五四年六月十一日夜”

    信读到第七遍时,魏正宏听见自己后槽牙摩擦的声音。那声音很细,像老鼠在啃咬木梁,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拉开另一个抽屉,取出一个棕色药瓶,倒出三粒白色药片。没有水,直接干咽下去。药片卡在喉咙,刮擦着黏膜下滑,留下苦味沿着食道一路灼烧到胃。

    十五年了。

    民国三十七年,他亲手签发了对魏正英的通缉令。照片上的弟弟才二十出头,穿着八路军军装,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阴霾。那张通缉令在《中央日报》登了半个月,赏金从五百银元涨到两千。有段时间,台北街头巷尾都在议论“魏家那个投共的小儿子”,父亲气得中风,瘫在床上三年,临终时眼睛都没闭。

    “孽子……孽子……”父亲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横流,“魏家……没有这个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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