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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1章 苦茶 十月的台北 雨下得没完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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躲个雨。”林默涵站起身,用闽南语回答,声音含糊。

    手电筒的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这么晚了,在这干嘛?”

    “猫抓老鼠,我看看。”林默涵指了指墙角的动静,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

    服务生似乎相信了,也可能是懒得管闲事,嘟囔着回去了。门关上,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林默涵快步离开,一直走到两条街外,才在路灯下吐出那张纸条。还好他动作快,纸团只被唾液浸湿了边缘。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苏曼卿娟秀的字迹:

    “信是我写的,但被逼。魏抓了老张,用他儿子威胁。我不得不写诱你出洞的信,但改了暗号——你收到的那张,暗号第二部分是‘香不及故乡浓’,真正的暗号应该是‘香要等到明年’。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足够谨慎,没去龙山寺。现在听好:去万华火车站,第三储物柜,钥匙在站前第三个花盆底下。里面有你需要的一切。保重,不必管我。燕子总要归巢。”

    纸条末尾,画了一只小小的海燕。

    林默涵把纸条揉碎,吞了下去。纸浆卡在喉咙里,带着墨水的苦味。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苏曼卿还活着,但处境危险。她被迫写了那封诱他出洞的信,但用这种方式传递了真正的信息。这是双重陷阱——如果他去龙山寺,会落入魏正宏的圈套;如果他不去,而是足够聪明找到这张纸条,就能得到真正的生路。

    而那个暗号的改动,是苏曼卿唯一的反抗方式。“香不及故乡浓”和“香要等到明年”,一字之差,却是生死之别。

    老张的儿子...林默涵想起那个十岁的男孩,去年春节还来给苏曼卿拜年,虎头虎脑的,拿到红包笑得见牙不见眼。魏正宏用孩子做人质,这确实是他的风格。

    雨又开始下了,淅淅沥沥,像是这个城市在哭泣。

    林默涵看了眼怀表,七点五十分。万华火车站,他必须去。苏曼卿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说明那里的东西至关重要。

    但他也不能丢下她不管。

    他走回电话亭,再次拨通警察局的号码,还是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喂?”

    “民生西路147巷5号二楼,那个姓沈的家里有密道,通往隔壁裁缝铺后院。我刚才看见他进去了,还提着个箱子,很可疑。”林默涵换了个声音,这次带着浓重的山东口音。

    “怎么又是147巷?你...”

    林默涵挂断电话。这通电话会让警察再去搜查一次,给颜料行周围的监视者制造混乱,也许能给苏曼卿减轻一些压力。

    然后他走向万华火车站。雨夜里,街道空旷,只有偶尔驶过的三轮车,车夫的蓑衣在路灯下泛着水光。

    火车站钟楼指向八点十分。林默涵走进候车室,里面挤满了等夜车的人,空气浑浊,混合着汗味、烟草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他像普通旅客一样买了张月台票,通过检票口时,注意到检票员多看了他两眼。

    第三储物柜在候车室最里面,靠近厕所的位置。林默涵没有直接过去,而是先去了趟厕所,在洗手时从镜子里观察周围。两个穿风衣的***在报摊前看报纸,但报纸拿反了。

    果然有埋伏。

    但苏曼卿既然让他来,就一定有办法。林默涵走到站前花坛,第三个花盆是盆半死不活的杜鹃。他假装系鞋带,手伸进花盆底部的排水孔。

    钥匙不在那里。

    花盆底下只有泥土。林默涵心里一沉,难道苏曼卿的情报有误?或者,她也被骗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不是钥匙,而是一个小小的铁盒,埋在更深的土里。他挖出来,铁盒锈迹斑斑,里面有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纸条上只有两个字:“调虎。”

    林默涵瞬间明白了。苏曼卿知道这里也有监视,所以真正的钥匙不在花盆底下,而是用铁盒埋在土里。那两个看报纸的男人,注意力肯定在花盆表面,不会想到东西埋在深处。

    他握紧钥匙,起身走向储物柜。第三排,第12号。钥匙插进去,转动,柜门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牛皮纸袋。

    林默涵取出纸袋,关上柜门,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走进旁边的吸烟室。这里人少,光线昏暗。他打开纸袋,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本崭新的护照,名字是“林文彬”,照片是他的,但发型和年龄做了调整;一张今晚九点四十分开往高雄的火车票;还有一把车钥匙,标签上写着“站前停车场,蓝色福特,车牌北A-3721”。

    以及最后一样东西——一张小纸条,苏曼卿的字迹:“开车去高雄,不要坐火车。火车上有他们的人。护照和车是干净的。保重,活着。”

    林默涵把东西收好,走出吸烟室。经过报摊时,那两个风衣男人还在,但注意力明显不在这里了——候车室入口处传来骚动,几个警察押着一个人进来,大声嚷嚷着抓到了小偷。

    苏曼卿安排的另一场混乱。

    他快步走出车站,在停车场找到了那辆蓝色福特。车很旧,但发动顺畅。林默涵没有立刻开走,而是检查了车况——油箱是满的,后备箱里有备用轮胎、工具,还有一袋干粮和两壶水。

    苏曼卿考虑得很周到。

    九点整,他驶离台北市区。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道路两旁是漆黑的田野,偶尔有零星灯火,像是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

    林默涵打开收音机,调到苏曼卿常听的那个频率。晚上九点是她固定收听解放区广播的时间,虽然信号很差,杂音很大,但她说能听到故乡的声音。

    今晚的广播里在放歌,是《梅娘曲》:“哥哥,你别忘了我呀,我是你亲爱的梅娘...”

    歌声断断续续,夹杂着电流的嘶嘶声。林默涵突然想起,离开高雄那天,陈明月在码头送他。雨也是这样下着,她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两只燕子。她说:“默涵,你要活着。无论多久,我都等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在雨里微微发抖。

    现在,他在逃亡的路上,明月在高雄等他,苏曼卿在台北的监视下生死未卜,老张的儿子在魏正宏手里,而大陆的女儿,应该已经睡了吧。六岁的孩子,梦里会有爸爸的样子吗?

    收音机里的歌声停了,传来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新中国建设日新月异,全国各族人民团结一心...”

    信号突然中断,只剩下杂音。

    林默涵关掉收音机,专心开车。道路在前方延伸,像是没有尽头。雨夜里,这辆蓝色的福特车孤独地行驶着,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又很快被更深的黑暗吞没。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待,不知道还有多少同志能活到天亮,不知道这场战争何时结束。他只知道,必须继续前进,因为身后已无退路。

    而在台北,“明星咖啡馆”二楼,苏曼卿关掉收音机,走到窗前。雨敲打着玻璃,街上空无一人。她左手无名指的伤疤在隐隐作痛,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和丈夫一起执行任务时中的枪。

    丈夫临终前说:“曼卿,替我看一看新中国。”

    她一直记得。

    楼下的特务还在,她知道。后院的猫叫了三声,说明铃铛被取走了。希望林默涵能看懂她的暗示,希望他能安全离开。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她和丈夫的结婚照。照片里的两个人都很年轻,笑得灿烂。苏曼卿拿起照片,轻声说:“我又送走了一个同志。你在那边,要保佑他平安。”

    窗外,台北的夜雨还在下。这座城市在1953年的秋天,显得格外寒冷和漫长。

    但总有人,在黑暗中点一盏灯。总有人,在绝境中开一条路。总有人,相信苦日子会过去,不确定的未来里,会开出意想不到的花。

    就像这雨,下得再大,也总会停。天,也总会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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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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