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高雄街道,寂静得能听见露水从芭蕉叶滑落的声音。
林默涵蹲在“金顺利”当铺对面的骑楼下,看着一辆破旧的福特货车摇摇晃晃驶来。车身上用白漆歪歪扭扭写着“永丰蔗糖”四个字,车厢堆着小山般的甘蔗,用麻绳胡乱捆着,在晨雾中像一头疲惫的巨兽。
货车停在当铺门口。驾驶座跳下来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粗壮,皮肤黝黑,穿着沾满糖浆的工装。他左右张望了一下,抬手敲了铺门。
三短,一长,两短。
门开了条缝,老人探出头,低声说了几句。汉子点点头,转身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却没开走,只是让发动机空转着,喷出阵阵黑烟。
林默涵压低草帽,快步穿过街道。经过驾驶室时,他听见汉子压低声音说:“后面,快。”
货车后厢挡板放下来一半,形成一个倾斜的入口。林默涵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钻进了甘蔗堆的缝隙里。甘蔗粗糙的外皮擦过他的脸,甜腻的汁液沾了一身。
他刚藏好,就听见上面又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掀开了最上层的甘蔗。
“再往里点。”是汉子的声音。
林默涵又往里缩了缩,甘蔗杆挤压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汉子重新盖好甘蔗,用脚踩实,然后跳下车厢。挡板“哐当”一声合上,世界陷入黑暗。
发动机轰鸣,货车缓缓开动。
颠簸开始了。高雄的路面状况不好,到处是坑洼。货车每颠一下,甘蔗杆就相互摩擦挤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林默涵蜷缩在狭小的空间里,手掌的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车厢里弥漫着甘蔗的甜香和腐烂叶子的酸味。缝隙间透进几缕微光,能看见飞舞的尘埃。林默涵调整姿势,摸出老人给的包袱,取出水壶抿了一小口。
必须节约,不知道这趟路要多久。
货车走走停停,不时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早市小贩的叫卖、自行车的铃声、偶尔的汽车喇叭。高雄在晨光中苏醒,这座港口城市正开始新的一天,而他要离开它,前往未知的前方。
大约一小时后,货车突然减速,最后完全停下。
外面传来人声。
“停车检查!”
是军警的声音。林默涵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间的勃朗宁——枪还在,但只剩三发子弹。如果被发现,他绝不可能杀出重围。
“长官,这么早啊。”是司机的憨厚声音,“我这车甘蔗,要赶着送到台南糖厂,去晚了要扣钱的。”
“少废话,车上装的什么?”
“就甘蔗啊,您看。”车厢挡板被敲得咚咚响。
“打开看看。”
“长官,这甘蔗捆得结实,打开了不好装回去……”
“叫你开就开!哪那么多废话!”
林默涵听见司机跳下车厢的声音,然后是解绳子的窸窣声。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缓缓拔出手枪,拉开保险。
挡板被放下的声音。晨光涌进来,刺得林默涵眯起眼。他透过甘蔗杆的缝隙,看见两个穿军装的身影站在车尾,还有一个戴大盖帽的警察。
“就这些?”一个军官用手电筒往车厢里照。
“对对,就甘蔗。永丰糖厂的车,天天从这儿过,您应该见过。”司机的语气很讨好。
手电筒的光柱在甘蔗堆上扫来扫去。林默涵缩了缩身体,将脸埋在阴影里。光线扫过他藏身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移开了。
“走吧走吧。”军官挥挥手。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司机忙不迭地爬上驾驶室。
挡板重新合上。货车再次启动,颠簸着驶出检查站。林默涵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握枪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危险暂时过去了,但他不敢放松。出了高雄,还有台南、嘉义、彰化……一路北上,要经过多少关卡,他无法预料。
货车在国道上行驶,速度逐渐加快。从缝隙中透进的光线判断,天已经大亮了。林默涵摸出饭团,小口吃起来。米粒已经冷了,夹在里面的咸菜散发着酸味,但他吃得很仔细,连一粒米都没掉。
必须保持体力。到了台南之后会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
饭团吃到一半,货车突然一个急刹。林默涵猛地撞在前面的甘蔗杆上,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他咬紧牙关,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哭喊。
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拨开一道缝隙,往外看去。
货车停在路中央。前方是黑压压的人群,至少有上百人,大多是妇女和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手里拿着篮子、布袋,神情激动。几个警察正挥舞着警棍,试图驱散人群,但人群不仅不散,反而往前涌。
“把米还给我们!”
“我们交了税,凭什么不给粮!”
“孩子要饿死了,你们这些当官的有没有良心!”
哭喊声、叫骂声混成一片。林默涵看明白了——这是抢粮的民众。国民党退守台湾后,为了维持庞大的军费和官僚体系,实行严格的粮食统购统销政策,农民生产的粮食大部分被低价征收,导致民间粮荒。像这样的抢粮事件,在台湾各地时有发生。
“滚开!再不滚开枪了!”一个警察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枪声让人群短暂地安静了一下,但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愤怒。
“开枪啊!有种打死我们!”
“反正也是饿死,不如被枪打死!”
人群像潮水般涌向粮仓大门。警察组成人墙,用警棍和枪托殴打冲在最前面的人。一个老妇人被打倒在地,篮子里的红薯滚了一地。一个年轻女人扑上去护住老人,背上挨了一棍。
林默涵握紧了拳头。他很想冲下去,但他不能。铁皮箱还在怀里,里面是比粮食更重要的东西——是能阻止战争、挽救无数性命的情报。
司机从驾驶室跳下来,跑到前面看了看,又跑回来,焦急地拍打车厢:“兄弟,前面过不去了,得绕路!”
“怎么绕?”林默涵压低声音问。
“我知道一条小路,但不好走,你忍忍。”
货车开始倒车,然后拐进一条泥泞的土路。这条路显然年久失修,坑洼比国道更多,货车颠簸得像惊涛骇浪中的小船。林默涵在甘蔗堆里被抛来抛去,好几次撞在车厢板上,撞得眼冒金星。
更糟的是,他听见了奇怪的声音。
像是**,又像是呜咽,很轻,但就在附近。
林默涵警觉起来,轻轻拨开身边的甘蔗杆。声音是从车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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