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分叉。一条溪继续往下游,另一条溪从侧面汇入,水流更急。
“走哪边?”陈明月问。
林默涵看着两条溪,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手电筒的光已经出现在溪谷入口,追兵下来了。
“分头走。”他说。
陈明月愣住了。
“什么?”
“你走左边,我走右边。”林默涵说,“他们不知道我们分开了,会分散追。这样至少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陈明月抓住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不行。我们一起来的,就要一起走。”
林默涵看着她。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眼睛里的光。那光很亮,很坚定。
“明月,”他说,“我身上有情报。这卷胶卷,比我重要,比你重要,比我们两个加起来都重要。它必须送出去。”
他把那支钢笔从口袋里拿出来,放进她手心。
“你拿着。”
陈明月的手在发抖。
“我不……”
“听我说。”林默涵打断她,“你水性好,往左边走。左边溪流急,但水浅,适合你。我往右边走,右边平缓,适合拖延时间。他们追我,你就有机会出去。”
他握住她的手,让那支钢笔贴紧她的掌心。
“到了宜兰,找南方澳的船老大陈水生。对他说‘苏姐让你带个人去琉球’。他会明白。”
陈明月的眼泪流下来,混着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
“你呢?”
林默涵没有回答。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走。”
陈明月站着不动。
“走!”
他吼出这个字,然后转身,往右边的溪流跑去。
身后,陈明月终于迈开脚步,往左边跑去。
林默涵拼命跑。溪水打在腿上,冰凉刺骨,但他不敢停。身后的手电筒光越来越近,有人喊:“看见了!往右边跑了!”
他笑了。
那就追吧。
跑了大约十分钟,前方突然开阔——溪谷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农田。雨停了,天边露出一丝青白色的光。天快亮了。
林默涵冲出溪谷,跑进农田。刚插完秧的水田,一脚踩下去,泥水没过小腿。他踉跄了一下,稳住身体,继续跑。
身后,追兵也冲出了溪谷。
“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
他没有站住。
枪响了。子弹从耳边呼啸而过,打在前面的田埂上,溅起一蓬泥土。他继续跑,跑过一块又一块水田,腿上越来越重,呼吸越来越粗。
又一声枪响。
这一次,子弹打中了左腿。
林默涵栽倒在水田里,泥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几乎窒息。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左腿用不上力,只能用手往前爬。
脚步声从身后围过来。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身上,刺得睁不开眼。
“别动。”
几支枪口对准了他。
林默涵趴在泥水里,大口喘着气。他侧过头,看着东方天际那越来越亮的青光。天快亮了。陈明月应该已经跑远了。那支钢笔在她手里。情报会送出去的。
够了。
一双手把他从泥水里拎起来。他被按在田埂上,有人搜他的身,把所有东西都翻出来——空的钱包、湿透的手帕、一块怀表。
“报告,没有情报。”
一个身影走到他面前。
魏正宏。
他穿着雨衣,靴子上沾满了泥。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看着他。
“林默涵,”他说,“我们又见面了。”
林默涵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东方的天空。天边出现了一道红霞,很淡,很薄,像一层染了色的薄纱。
“情报在哪儿?”魏正宏问。
林默涵没有回答。
魏正宏蹲下来,盯着他的眼睛。
“江一苇招了。他什么都招了。你们在台北的所有站点,所有人员,全都暴露了。”他说,“那个咖啡馆的女人,那个颜料行,那个小学老师,那个报贩——全都抓了。”
他顿了顿,笑了。
“还有你那个名义上的妻子,陈明月。她跑不掉的。我的人在宜兰等着她。”
林默涵的心沉了一下。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看着魏正宏,突然笑了一下。
“魏处长,”他说,“你知道海燕是什么意思吗?”
魏正宏皱起眉。
林默涵仰起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海燕,”他说,“是最会飞的鸟。它能穿过风暴,飞过海峡,飞到它想去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魏正宏。
“你抓不到它的。永远。”
魏正宏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带回去。”
几双手把林默涵从泥水里拖起来,押着他往山外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东方的天空。
那道红霞已经变成了一片金色。太阳快出来了。
他不知道陈明月能不能跑出去。但他相信她。相信那支钢笔。相信那卷胶卷。相信那些牺牲的人——苏曼卿、老赵、张启明、江一苇——他们的血,不会白流。
他转过头,跟着押送的人,一步步走进山里。
身后,太阳终于跃出地平线。金色的阳光洒在水田上,洒在山林上,洒在那个逐渐远去的背影上。
1955年3月28日,黎明。
“海燕”被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