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葱油面的家常话里,心照不宣地流转。
“好。”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针脚比刚才快了些。
阿明在后面清点货架,嘴里哼着时下流行的《绿岛小夜曲》。雨还在下,天色渐渐暗了,贸易行里的电灯啪一声亮起,在玻璃橱窗上映出暖黄的、虚假的安宁。
街对面,魏正宏抽完了第三支烟。他将烟蒂扔进水洼,看着那点红光嗤一声熄灭,这才转身走向汽车。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墨海贸易行的招牌,雨水顺着“墨海”二字流淌,像黑色的泪。
“回处里。”他对司机说,然后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车子缓缓驶离。后视镜里,贸易行的灯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魏正宏睁开眼睛,从军装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林默涵在码头的侧影,金丝眼镜,温和儒雅。
“太干净了。”他喃喃自语,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沈墨啊沈墨,你到底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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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九点,雨渐渐停了。
贸易行二楼卧室的灯还亮着。林默涵坐在书桌前,摊开《唐诗三百首》,翻到王维的《相思》。书页的空白处,他用针尖大小的字记录着最近三次发报的时间频率和呼号。窗外的街道寂静无声,只有远处港区传来轮船的汽笛,低沉悠长,像受伤的兽在呜咽。
陈明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茶。她换了睡衣,头发披散下来,少了白日里的温婉,多了几分凌厉。她将茶杯放在书桌上,目光落在摊开的诗集上。
“今天来的,是魏正宏?”
“嗯。”林默涵合上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怀疑我,但没证据。张启明可能松口了,但应该还没供出具体的人。”
陈明月沉默片刻,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街道空无一人,路灯在水洼里投下破碎的光。“信天翁送来的东西,要紧吗?”
“要紧。”林默涵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在台灯下小心展开。里面是两卷微缩胶卷,还有一张小纸条,用密写药水写着几行字。他用棉签蘸了显影药水,轻轻涂抹,字迹缓缓浮现:
“台风第二阶段,目标金门海域。主力舰三艘,驱逐舰五艘,登陆舰十二艘。集结时间:12月5日凌晨三点。坐标附后。另:魏已启动‘猎燕’行动,你处危险等级升至红色。建议立即转移。”
林默涵盯着那行“12月5日”,心跳漏了一拍。今天已经是11月28日,满打满算,只剩七天。
“来得及吗?”陈明月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她的手指很凉,带着洗过碗的湿意。
“来得及。”林默涵握住她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微不足道的暖意,“明晚发报。你帮我望风。”
“每次都是我望风。”她低声说,没有抽回手,“什么时候,能换我去做点更危险的事?”
林默涵转头看她。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些他不敢深究的东西。这一年多的假夫妻,同住一个屋檐下,睡在楚河汉界的两端,可有些东西早就越了界——是雨夜里她为他包扎伤口时颤抖的手,是他发高烧时她彻夜不眠换的毛巾,是无数次危机中,她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的背影。
“明月。”他声音有些哑,“你做的已经够危险了。”
“不够。”她突然抽回手,走到衣柜前,从最底层抽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勃朗宁手枪,油光锃亮,旁边整齐码放着两排子弹,“老赵教我的。他说,必要的时候,我可以保护你。”
林默涵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握住她拿枪的手。枪很沉,她的手在抖。
“我不要你保护我。”他将枪拿过来,放回布包,仔细包好,“我要你活着。等任务完成,我们一起回大陆,去看真正的海。你不是说,想看看北方的雪吗?”
陈明月眼睛红了,但她仰起头,没让泪掉下来:“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林默涵轻轻将她拥入怀中。这个动作逾越了太多界限,可此刻他不想管了。她的身体起初僵硬,然后慢慢放松,额头抵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衬衫,熨烫着皮肤。“等这一切结束,我就打报告,申请和你结婚。真正的结婚,不演戏了。”
“那晓棠呢?”
“她会喜欢你。你会是个好妈妈。”
陈明月终于哭了,没有声音,只是肩膀轻轻颤抖。林默涵抱着她,目光越过她的发顶,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远处的港区灯火点点,像散落的星辰。那些灯火下,有军舰在集结,有阴谋在酝酿,有一张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他怀里这个人,是他在这座孤岛上唯一的真实。
良久,陈明月止住哭泣,推开他,胡乱抹了把脸:“我去给你煮面。葱花多放,我记得。”
她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轻轻回响。林默涵站在原地,听着厨房传来锅碗的轻响,然后是切葱花的细碎声音。人间烟火,大抵如此。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摊开《唐诗三百首》,翻到李商隐的《夜雨寄北》。在“何当共剪西窗烛”那句旁,他用极小的字写下:
“12月4日晚11点,燕子归巢。若未归,明月向东南飞。”
写完,他合上书,从抽屉里取出女儿的照片。周岁的晓棠笑得无忧无虑,眼睛弯成月牙,手里抓着个布老虎。照片背面是妻子秀丽的字迹:“默涵,晓棠会叫爸爸了。等你回来。”
他将照片贴在胸口,闭上眼。
窗外的夜,还很长。
而高雄港的潮水,正在黑暗中,一波一波,拍打着堤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