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客人更多了。
海淀镇虽不比北平城里繁华,但也是大镇,人来人往。
绸布庄的生意,说不上红火,但也细水长流。
林怀安继续观察。
他发现,铺子的经营,有一套看不见的规则。
比如定价。
同样的杭纺,卖给阔少是一角二分,卖给老秀才,老张会“悄悄”说:“您是老主顾,给您算一角一。”
其实账本上还是一角二,那一分是老张自己贴的,为的是留住客人。
比如记账。
老周的账本分两本,一本是明账,记录每天的收支;一本是暗账,记录那些“不能明说”的往来——比如给某位太太的“回扣”,给某位管事的“孝敬”,给地痞流氓的“保护费”。
暗账上的数字,触目惊心。
又比如人情。
下午来了个中年汉子,穿得普通,但老张一见,立刻堆着笑迎上去:“赵管事,您今天怎么有空?”
“扯点布,给家里小子做衣裳。”
赵管事大咧咧地说。
老张麻利地量了布,包好,递过去:“您拿好。”
“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您拿去穿!”
老张摆摆手。
赵管事也不推辞,拎着布走了。
林怀安注意到,老周在暗账上记了一笔:赵管事,土布一丈,三角。
“这赵管事是?”
林怀安小声问。
“镇公所的。”
老张低声说,“管街面治安的。
这点布,是孝敬。
不给,明天就有流氓来闹事,说咱们占道经营,得罚款。”
林怀安明白了。
这铺子能开下去,不光是货好、人勤快,还得打点方方面面的关系。
每一分利润里,都含着看不见的成本。
傍晚时分,来了个特别的客人。
是个老太太,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裳,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进来。
一进来,就朝老张跪下了。
“张老板,行行好,赏口饭吃吧……”
老太太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孙子病得快死了,没钱抓药,求求您,赏几个钱……”
老张皱了皱眉,没动。
店里的客人都看过来,指指点点。
林怀安看着老太太花白的头发,浑浊的眼泪,心里一紧,下意识就要掏钱。
但想起早上二叔的话,他又停住了。
他看向老张,看他会怎么做。
老张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个铜板,递给老太太:
“拿去吧,给孩子抓药。”
老太太千恩万谢地走了。
老张摇摇头,对林怀安说:
“看见了吧?这就是我说的,要分辨。
这老太太,是西街有名的‘哭婆’,专门装可怜要钱。
她孙子是真病了,但没她说的那么严重。
她天天在街上要,要到钱,一半抓药,一半……拿去赌了。”
林怀安愣住了。
“我不是说她不该帮。”
老张说,“孩子病了,是可怜。
可你给她钱,她拿去赌,是在害她。
真要帮,该直接带她去抓药,或者给她粮食,而不是给钱。”
“那您刚才……”
“刚才那么多客人看着,我不给,人家会说‘瑞昌祥’为富不仁,见死不救。”
老张苦笑,“做买卖的,名声要紧。
几个铜板,买个好名声,值。”
林怀安沉默了。
他突然觉得,这店铺像个小小的江湖,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权衡。
善与恶,真与假,利与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理还乱。
晚上打烊后,伙计们收拾店铺,盘点货物。
林怀安跟着老周学对账。
账本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收入、支出、存货、欠款,一笔笔,一桩桩,都是铺子的命脉。
对完账,已是晚上九点。
伙计们去后院吃饭休息,林怀安跟着二叔来到账房。
账房里点着煤油灯,灯下,二叔在翻看今天的账本。
“看了一天,有什么想法?”
林崇礼头也不抬地问。
林怀安想了想,说:“二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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