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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醴泉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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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在此时,公主似有所感,忽转头望向窗外。四目相对,时空凝滞。公主眼中闪过惊疑、困惑,最终化为一片茫然——她自是不认得这侍卫,然心头却无端剧痛,似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即将永远失去。

    “你……”公主朱唇轻启。

    文渊咬破舌尖,以疼痛克制开口的冲动。千年等待,十世轮回,此刻伊人就在眼前,却只能相顾无言。忽然想起什么,自怀中取出那夜在醴泉渡,悄悄拾得的一枚泪珠——那是自己第一世,苏静安在潼关酒肆所流之泪,不知何时竟藏在身上。

    将泪珠轻轻放在窗台,文渊深施一礼,转身没入夜色。身后,公主推开长窗,拾起那枚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光泽的珠子。泪珠触手生温,公主忽然泪如雨下,却不知为何而哭。只觉心中空落落的地方,被这陌生温暖填满了一瞬。

    五、醴泉

    文渊奔回渭水河畔时,东方已露鱼肚白。静安魂魄立于舟上,酒壶高悬,正在收集草叶上的晨露——此乃酿酒的最后一道水。

    “她捡了那泪珠。”文渊喘息未定,“可会妨害天道?”

    静安魂魄摇头:“那本是她第一世,离别时所赠我的珠花所化。物归原主,亦是圆满。”说罢,将晨露倒入壶中,又将文渊今日所穿侍卫服饰投入河中。衣衫入水,竟化作千百瓣莲花,随波而去。

    “第十壶糊涂酒,成了。”静安魂魄长舒一口气,面容开始变得透明,“千年誓约已毕,我可入轮回,下一世,当与莲心结为寻常夫妻,白首终老。而君——”

    “我如何?”文渊急问。

    “君本是苏静安第十世转生,而今十世记忆圆满,可选择:或饮下此酒,忘却前尘,重入轮回为寻常人;或继承我之职,成为新一任摆渡人,于这醴泉河上,继续酿造糊涂酒,收集千人泪,助其他有情人。”

    文渊怔住,望向那壶千年佳酿,壶中似有万千星河旋转。又见河中,不知何时又浮现千盏莲灯,每盏灯中皆是自己十世面容,或悲或喜,或嗔或怒。而所有光影最终汇聚成一幅画面:漠北风沙中,明珠公主的红妆车队渐行渐远,最终化作天边一缕云烟。

    “我选……”文渊伸手触及酒壶,却在最后一刻转向了那根插在河底的长篙,“我选留在此间。”

    静安魂魄——或者说,苏静安最后的执念——露出释然微笑,身形彻底消散,化作无数光点,落入醴泉河中。霎时间,整条河酒香冲天,两岸桃花竟在深冬时节绽放,绚烂如霞。

    自那日起,洛阳醴泉河上,换了一位新摆渡人。此人依旧蓬头垢面,终日驾一叶扁舟,载送南来北往客。舟中常置酒一壶,有缘者饮之,可见前世今生。世人但知其酒名“糊涂酿”,却不知酿这壶酒,需以百年孤独为曲,千年相思为料,佐以十世求不得的泪,在记忆的烈焰上煎熬九十九个轮回,方得一盏。

    偶有夜行人路过醴泉,会听那摆渡人且撑篙且歌:

    “百事糊涂酒一壶,千年摆渡人如凫。

    万家灯火水中映,一滴相思一颗珠。

    问君可记前生事?且看莲灯万点浮。

    痴儿怨女今何在?尽在醴泉河上图。”

    而长安宫中,远嫁吐蕃的明珠公主,在出塞第三年于雪山顶上,自怀中取出一枚已温润如脂的泪珠。那珠子在高原阳光下,忽然迸裂,化作一缕青烟,在她掌心写下一行小字:

    “等君十世,终得一见。此生已矣,来生必践。”

    公主怔然,抬头东望,视线穿越千山万水,仿佛又见那条名为醴泉的河,河上有舟,舟上有人,人有一壶饮不尽的酒,和一条渡不完的河。

    河下,沉淀着千年来,万人泪落成的珠。

    珠中,封印着人间所有,求不得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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