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如天河决口。壑此岸火海遇雨,蒸腾白雾弥天;彼岸雀众沐雨而立,羽尽湿,然目中有光灼灼。
朱离立于崖畔,雨洗其羽,额前朱红愈艳。隔壑相望,玄钧自烟焰中挣扎而起,金眸穿透雨幕,与雀目相触。
无声。
唯雨泻如瀑,火灭烟残。
良久,玄钧抖落焦羽,声沙哑如砾:“汝非寻常雀。”
“汝亦非寻常鹰。”朱离抖翅振雨,“然鹰鸇逐雀,天经地义;雀焚蒿海,死中求生。谁为网罗,谁为猎手,本无定数。”
雨愈狂,壑中水渐涨。玄钧目送雀群隐入南麓密林,终振翅西去——翅有伤,飞姿踉跄,渐没暮色。
后三日,有猎户过断壑,见蒿海尽成焦土,中有鹰尸三具,其二已焦,其一重伤将死。猎户怜之,裹伤以归,饲以肉糜。鹰目渐启,金眸犹锐,然不复凌空之志。
月余,鹰伤愈,振翅去。猎户仰观其影,喃喃:“怪哉。鹰翅已全,何以不飞高天,反栖崖下枯槐?”
槐上有雀巢,巢中老雀额有朱红。鹰雀相望,竟无杀伐。
山中樵夫传异闻:自此每值秋深,常见苍鹰巡于断壑,不猎不食,唯观蒿海。而南迁雀阵过此壑时,必散阵为单,悄然而渡,不鸣不噪。
有书生闻之,录于笔记:“永和七年秋,北壑火焚三日,鹰败雀胜,天反常也。然《易》曰:‘天道亏盈而益谦’,鹰鸇过锐,故有蓬蒿之焚;雀族至柔,乃得风火之助。刚柔相推,变化其中矣。”
又十年,有道士游经此壑,见焦土已生新蒿,高可没人。一鹰独立崖巅,羽已苍,目已浊。忽有雀阵过天,鹰仰首观之,振翅欲起,然飞不过三丈即坠。
雀阵中忽分出一羽,额前朱红如血,投野实于鹰前,旋即归阵南去。
道士愕然,归而问师。师沉吟良久,曰:“此非仁,亦非义,乃天道往复之证也。昔者鹰逐雀如逐草芥,今者雀饲鹰如饲刍狗。强弱易位,恩仇相泯,是谓‘劫’。”
“劫后如何?”
“劫后——”师望天际流云,“各安天命。”
是夕,道士梦入蒿海。见火起西方,万雀化赤羽,鹰鸇成焦木。火中有声如偈:
“逐雀者终为雀困,焚蒿者亦葬蒿中。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你我皆是未烬的蓬。”
梦醒,月正当空。壑中风过新蒿,其声簌簌,如诉千年旧劫,又如祈未知新程。
而千里外,朱离已老,正栖于江南某处竹枝,教幼雀习飞。有雀问:“祖翁,额上红痕何来?”
老雀望北,目渺渺如雾:“此火痕。昔年有鹰,今岁有雨,中间有一段蓬蒿,烧了三天三夜。”
“后来呢?”
“后来——”竹风入怀,其声萧萧,“火熄了,雨停了,该飞的飞过去,该落的落下来。如此而已。”
幼雀不解,振翅试风,忽一阵强风过,几欲坠枝。老雀疾衔其尾,稳之于梢。
“小心。”老雀松喙,目中有物微闪,“风起时,当知身是蓬蒿,根浅茎脆;亦当知身是鹰鸇,翅重目遥。”
“那到底是蓬蒿还是鹰鸇?”
“皆是,皆非。”老雀理羽,额前朱红在月下黯如凝血,“不过是天地间一点未烬的火星,风来时燃,雨到时熄。记住了——”
“飞不过的壑,便是火海;烧不尽的根,才是天涯。”
语毕,月已西斜。江北旧壑,新蒿正长,其中一段焦木,隐约似鹰形。
有夜枭过而问之:“君是谁?”
焦木无声。
唯风答以蒿语:
曾逐长风九万里,今卧荒壑听雨眠。
雀影已随南渡尽,焦翅犹记火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