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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萤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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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楼夜读《庄子》,忽觉油灯摇曳。抬头时,楼中万卷书同时无风自动,书页翻飞如白蝶。

    书中墨字竟剥离纸面,悬浮空中,汇聚成黑色漩涡。漩涡深处传出父亲声音:“吾儿,可知文字本是牢笼?”

    素惊起,见墨字重组,化成父亲容颜。然那张脸忽又变作公孙弘,再变作陈昀,最终化作素自己的面目,唯双目空洞如井。

    “你读《禹贡》,可知九州百姓苦于贡赋?你诵《楚辞》,可闻屈子沉江时水波呜咽?你学兵法,可数得清纸上每字背后,葬送多少骸骨?”墨人质问,声如金磬。

    四壁书架轰然倒塌,典籍化为墨海,将素吞没。他在文字淤泥中挣扎,见历代注疏如锁链缠身,训诂考据如石坠脚。最深处,竟见自己刺青手臂上,《禹贡》字迹正反向蠕动,如蛆虫噬体。

    “神驰古德...”素在窒息中苦笑,“原来驰得太远,竟忘了回来...”

    将灭顶时,忽触怀中硬物——父亲遗物:半截羊毫笔。笔杆刻八字:“文以载道,笔以渡心”。

    素以笔刺破指尖,在墨海中书一字:“止”。

    万籁俱寂。墨海退去,重现书楼。只是万卷书皆成白纸,无一字。素瘫坐纸山中,见窗前明月如洗,照得满室霜白。

    公孙弘推门而入,不看书卷,只看素:“无明劫,劫的是对文字的执着。今琅環典籍尽毁,汝当如何?”

    素静默良久,忽展颜笑。拾地上空白纸,就月光书八字:“学在字外,道在行中。”

    八字书罢,奇景生:满室白纸竟同时浮现字迹,然非原书内容,而是素平生批注、心得、疑惑。更奇者,字迹流转重组,演化出前所未见之文章——有农桑新法,有治水方略,更有调和百家之说。

    “此乃...”公孙弘颤手抚纸,“文脉重生,自开新篇!”

    永和八年春,素出师。临行前夜,独坐藏书楼顶。陈昀携酒来饯:“君过三劫,已得‘神驰’之能。今后欲何往?”

    素指山下人间灯火:“昔人云‘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今书已读尽,当去行路。”饮尽杯中酒,掷杯于地:“且看这纸上文章,如何化作人间生计。”

    陈昀忽问:“那日无明劫中,君最后所见为何?”

    素笑而不答,唯展左臂。臂上《禹贡》刺青已淡不可见,却新生肌肤纹路,隐隐成九州山川形。

    明月西沉时,素负笈下山。行至山腰回望,见琅環学宫灯火阑珊,而东方既白,人间市井炊烟初起。有童谣自远村来:

    “刺股锥,头悬梁,萤火雪光照书床。一朝破卷出山去,方知笔墨是稻粱。”

    山风拂过,素怀中那叠“自生新篇”的纸页沙沙作响。其中一页被风掀开,见素小楷注:

    “古人以锥刺股,所求在功名。今吾以身为简,所求在让后世稚子,不必再受刺股悬梁之苦。文道之进,不在典籍日繁,而在世人皆可自得其道。”

    纸页翻飞间,露出最后八字,墨迹犹新:

    “妙有殊方,见自己。”

    山下鸡鸣三遍,素整衣冠,步入初升朝阳。身影渐消于官道烟尘时,怀中纸页无风自动,最末一行小字在晨光中渐渐显现——那是昨夜写就,墨中混了萤粉与血珠,日光一照便浮现:

    “此去万里,道阻且长。幸而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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