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崇祯十三年冬,姑苏城雪落三尺,阊门外石板路上冰棱如剑。更夫王三走过刘家米铺时,听见里头传来低语:“陈老爷……真就败了?”
“败了。”账房先生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三十年家业,抵不过一张帖子。昨日抄家,今日流放,明日……”话被风雪吞了半截。
王三缩了缩脖子,敲着梆子走远了。梆声在长街回荡,一下,两下,三下,像在为某个时代送终。
谁还记得,二十年前陈府门前那对朱漆楹联?
“人情炎凉犹物情,识事难易事堪成”
墨迹是陈守拙亲笔所书。那年他刚中举人,宴开百席,知府赠匾。如今匾已劈作柴薪,在抄家吏卒的灶膛里,噼啪燃出最后一点红光。
第一章炎凉劫
万历四十五年春,陈守拙赴南京乡试。放榜那日,秦淮河畔人潮如堵。他挤在榜下仰头寻觅,从第七名看到第三名,心跳如擂鼓。直到目光落在“第二名应天府陈守拙”九字上,耳畔轰然一声,仿佛十年寒窗的苦楚都化作了金箔,漫天飞舞。
同科举子沈世宁挤过来作揖:“恭喜守拙兄!他日同朝为官,还望提携。”
陈守拙还礼,袖中手指微颤。他想起家中那方裂了缝的砚台,父亲临终前说:“拙儿,咱家三代白衣,全看你了。”如今白衣将染绯,他忽然觉得春风里都带着铁锈味——那是命运齿轮开始转动的声响。
三年后,陈守拙补了苏州府推官。上任那日,他特意绕道虎丘,在千人石上独坐至黄昏。暮色四合时,他蘸着落日余晖,在石壁上题了那十四个字:
“人情炎凉犹物情,识事难易事堪成”
轿夫在后头嘀咕:“老爷这是何意?”
老仆陈忠低声解释:“老爷是说,人情冷暖就像四季轮转,是天地常理。唯有看透世事艰难的人,才能成就大事。”
陈守拙在轿中听见,闭目微笑。他哪里知道,这“识事”二字,要用二十年血泪来参透。
推官任上,陈守拙断案如神。有富商争产案,兄弟二人各执一词,卷宗堆积三尺。陈守拙不阅卷宗,只将二人唤至后园井边:“打桶水来。”
兄弟不解,照做。陈守拙指水桶:“水满则溢,正如家产。你们父亲临终前,可是将账房钥匙系在了井辘轳上?”
兄弟骇然——此事唯有他二人知晓。陈守拙又道:“钥匙还在原处,你们父亲留了遗嘱,压在井台第三块青砖下。去取吧。”
遗嘱现世,家产平分。事后陈忠问:“老爷怎知?”
陈守拙道:“那井台青砖新旧不一,唯第三块边缘磨损,必是常被翻动。至于钥匙——豪门大宅,能藏物又须兄弟皆知之处,不过井台、祠堂、老树三处。祠堂有香火,老树易枯朽,唯有井台,日日可见,夜夜可思,正是老人家一片苦心。”
此事传为美谈。三年任满,陈守拙升户部主事,离苏那日,百姓沿街设香案相送。沈世宁那时已是吏部郎中,特意在沧浪亭设宴,席间举杯:“守拙兄深谙人情,洞明世事,他日必为宰辅。”
陈守拙谦辞,心中却如明镜——沈世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妒色,恰如烛花爆裂时进出的火星,虽瞬息即逝,却灼人眼目。
这便是“炎凉”初现端倪。
天启年间,阉党势盛。陈守拙在户部清查亏空,查到司礼监某太监名下三千亩皇庄田赋十年未缴。奏本将上,沈世宁夤夜来访。
“守拙兄,”沈世宁屏退左右,“你可知那皇庄的背后是谁?”
烛火摇曳,沈世宁的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是九千岁(魏忠贤)的干孙子。你这一本上去,不是打狗,是打主人。”
陈守拙沉默良久,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好个忠君之事!”沈世宁拂袖而起,“你可记得万历四十五年秦淮河畔?那时我说‘同朝为官’,今日我却要说——若你执意如此,只怕官做不成,命也难保!”
门砰然关上。陈守拙独坐至天明,晨光透窗时,他在奏本上添了最后一行朱批:“臣愚以为,法行则国治,情徇则纲颓。”
三日后,陈守拙被诬“贪墨军饷”,下诏狱。
第二章卧薪谋
诏狱地牢,终年不见天日。陈守拙戴着重枷,躺在霉烂稻草上,听见隔壁牢房的老犯人在哼小曲:
“昨日朱门客,今朝阶下囚……翻身把歌唱,唱尽人间秋……”
唱腔凄厉如鬼哭。陈守拙闭上眼,忽然想起离苏前夜,他重游虎丘,见当年题字已被风雨侵蚀。“人情炎凉犹物”六字尚清晰,“识事难易事堪成”八字却模糊难辨。
原来命运早有暗示——他识得了“物情”,却未识透“事难”。
狱卒送来馊饭时,低声道:“陈大人,您家里……出事了。”
陈守拙猛然抬头。
“尊夫人变卖所有家产,想打通关节,却被……被沈世宁沈大人截下了。沈大人说,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狱卒声音越来越低,“昨儿个,夫人她……投了秦淮河。”
枷锁哐当一声巨响。陈守拙整个人僵住,狱卒看见两行泪从他眼中流出,却不是往下淌,而是横着划过颧骨——他仰着头,不让泪水滴落。
“还有,”狱卒咬牙道,“令郎在赶考途中得知消息,一病不起,前日殁了……棺材停在城外义庄,无人收殓。”
陈守拙终于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良久,狱卒听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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