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云山不知处
永和七年,清河书生柳文素游学终南。时值暮春,烟岚横黛,飞泉漱玉,然其心若蒙尘鉴,虽携《华严》《南华》诸卷,终日坐对青山,但见字字如蝌蚪游纸,终不得其门。
某日薄暮,文素倚松温书,忽见西天霞光崩裂,云纹竟结成梵字“吽”形。正惊异间,有二童子自虹霓中出。左者衣朱赤天衣,手持七宝树枝,枝上悬琉璃灯盏十三,盏中火光各呈异色;右者着月白绡衣,额间有螺髻状光晕,掌心托摩尼宝珠,珠内似有星河流转。
文素怔然,朱衣童子笑而作礼:“檀越终日寻道,可知欲往何方?”不待答,白衣童子接言:“譬如舟行雾海,不辨北辰,虽奋楫何益?”声如碎玉击冰,林壑间忽有钟磬余韵。
“终南修道者众,”文衣童子拂袖化出虚景,见丹炉旁道士鬓发尽白,犹对未成之丹叹息,“或炼九转金丹,然其终局非为长生,实惧死耳。”白衣童子指间宝珠映出禅寺,老僧数十年枯坐,忽捶地泣曰:“原只为逃三斗粟税!”文素汗透葛衣,恍惚见自己青衫下,竟藏着求取功名的锦袍。
月出东岭时,二童子身影渐淡。唯朱衣童子留偈云:
“参遍五十三云栈,
原来只在柴扉前。
若要问吾名与姓,
妙吉祥映无垢天。”
二、倒悬塔影
文素自此得异症:目中所睹皆成倒影。朝霞现于西山,溪水逆流而上,手中书卷字序全反。更奇者,见老妪额间隐有女婴啼哭相,睹新科状元乌纱下竟裹着乞儿破毡。
三日后的雨夜,茅棚油灯将尽。文素以指蘸雨水在案上写“终”字,水迹忽聚为镜,镜中映出自己暮年景象:皓首穷经,著《南华辨谬》十卷,临终握卷长叹“犹隔一层窗纸”。冷汗涔涃间,镜景骤变——仍是此刻茅棚,自己正对灯冥思,窗外二童子影绰绰而过。
“此谓‘以终照始’。”清音自梁上传来。白衣童子倒悬而下,发丝垂如白瀑,“檀越所见暮年憾事,可是真愿?”朱衣童子自灶膛火星中化形,指尖引灯焰绘出三重楼阁:“世人皆云‘愿修三层楼’,却总从掘地垒砖起。岂不闻《华严》有十玄门,第六即名‘隐显俱成’?”
语毕,二人各展神通。白衣童子抛宝珠入水瓮,瓮中现大千世界:见农夫春耕时,眼中已有秋收谷垛;见匠人凿础石,心中已立大殿飞甍。朱衣童子折茅为笔,凌空写“五十三参”故事,然次序全逆——先画善财童子成等正觉相,次第退转,终归于童子初发心时礼文殊那一刻。
文素如遭雷殛。忽见自己倒影中,那求功名的锦袍渐褪色,竟化作一领缀满补丁的百衲衣,补丁纹理恰是终南千峰走向。
三、逆旅簿
鸡鸣时分,二童子引文素至云海孤峰。白衣童子自袖出玉册,封题《逆旅簿》三篆字。展开乃见古今过客命途:李白篇先录“捉月骑鲸”,后溯至“铁杵磨针”;王阳明章首列“龙场悟道”,末页方是“格竹七日”。朱衣童子叹道:“此即‘倒驾慈航’真意。诸佛皆先证果位,再化百千亿身入红尘,看似自因向果,实是以果地觉为因地心。”
忽狂风卷册,某页飘落文素怀中。见其上绘一书生,三十年后成一代大儒,门下有“柳门七子”传道四方。细观那书生容貌,竟是自己,然眉间无喜,反凝愁雾。页脚小字注曰:“此道成时,妻孥皆鬓霜,父母坟前草已三度枯荣。”
“此为一终。”白衣童子指拈书页,景象骤变——仍是暮年文素,却于乡野设蒙馆,童子歌诗声与机杼声相和,瓦盆中菖蒲年年发新绿,“此为另一终。檀越欲择何者为始?”
文素长揖及地:“请赐‘以终为始’法。”
二童子相视而笑,各化法器。朱衣童子的七宝树忽生新枝,结出青莲子十三枚,莲子落地成十三面水镜,映出文素未来十三种可能:或为翰林侍读,或为云水道人,或竟成织席贩履之贫士。白衣童子的摩尼珠则射光华,将诸镜景象熔铸为一——竟是个襁褓婴儿,正对虚空含笑。
“善哉!”二童子合掌,“终局非定局,乃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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