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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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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来巨响。寒山寺的钟敲了第一百零八下,新年第一次月圆,到了子夜正中。

    嘉乐低头看膝上的帛书。那些残句在月光下开始流动,像解冻的河。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遵四时以叹逝”的“逝”字——指尖传来遥远的温暖,仿佛三百年前某个雪夜,将死之人呵在竹简上的最后一口白气。

    七、余烬重燃

    正月十六清晨,茶馆掌柜开门洒扫时,发现那对老少已不见踪影。花梨木棋枰上留着一枚桃核舟,舟下压着张薛涛笺:

    “借宝地斗文三日,毁桌椅七件、茶盏十三。留核舟抵债,置于水中可观赤壁,置于灯下可闻洛神。又,灶台陶瓮内有新腌梅卤一坛,以酬收留之义。”

    掌柜半信半疑,将核舟放进水缸。霎时间,满缸清水泛起黛色,竟真有“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的意境。至于那坛梅卤,开瓮时香透半条街,后来成了茶馆招牌,这是后话。

    且说贾诩与嘉乐出了茶馆,在晨雾中并肩而行。走到枫桥下,老翁忽然驻足:“往何处去?”

    “去找吞下的另外六块碑。”小儿将帛书仔细贴身收好,那豁牙在晨光里闪着玉色,“既然文心是不系之舟,那就让它漂得更远些——漂到当年没漂到的地方。”

    贾诩笑了,三年来第一次笑得露出牙齿。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骨制的笔斗,轻轻按在孩童掌心:“这是我老师传的。他临终时说,若遇第三境有成者,便赠之。”

    “老师是?”

    “一个在敦煌埋了四十年,临死前把经卷纹在背上的疯子。”老翁转身,靛蓝直裰消失在雾里,话音却飘回来,“他说,文心这东西,一个人雕不成龙。要千万个疯子,用命去磨。”

    嘉乐站在桥上,看运河水悠悠东去。有早起的船家开始唱谣,沙哑的调子里,依稀是《诗经》的残句,混着漕工号子,在雾里起起落落。

    他忽然想起昨夜冻土中那些影子。那些断指的、焚书的、刺字的、唱莲花落的……原来都还在。就在这桨声灯影里,在这晨钟暮鼓里,在每一个母亲教孩子认字的掌心里。

    孩童握紧那枚骨笔斗,转身朝雾深处走去。辫子上的红绳松了,在风里飘成一面小小的、不投降的旗。

    雾那头传来贾诩最后的吟哦,调子古怪,像是古谣,又像是自创的:

    “知类通达宇穹心,通彻明察义利界……妙尽幽微化始终,研赜观物了成坏……”

    渐行渐远。

    八、尾声

    丙午年三月三,洛阳白马寺废墟来了个垂髫小儿。他在断碑间坐了七日七夜,胸口朱砂符印时明时暗。第八日清晨,有扫地的老僧看见,孩童对着块无字碑,开始喃喃自语。

    起初是《尚书》的诰命,接着是《楚辞》的香草,后来变成汉赋的铺陈、乐府的悲欢、玄言的机锋、宫体的秾丽……那些被焚过、禁过、篡过、遗忘过的句子,从他齿间涌出,混着豁牙漏的风声,竟渐渐汇成一条河。

    河水流过处,无字碑上浮出淡淡痕影。不是文字,是比文字更古的东西:一个仓颉抬头看见飞鸟痕迹时的震颤,一个巫祝在龟甲上刻下第一道裂纹时的决绝,一个女子在陶罐描画鱼纹时的祈愿。

    正午时分,孩童忽然不说话了。他取出枚桃核舟,放在碑前。又拿出骨笔斗,在舟旁松土里,种下颗不知名的籽。

    “等它发芽,”他对虚空说,“等舟自己漂走,我就去找第七块碑。”

    春风转过废墟,撩起他散开的头发。远处洛阳城的炊烟正在升起,新的一天,旧的轮回,不系之舟又要启程了。

    而那只桃核小舟,在无人触碰的碑前,自己调转了船头。朝着太阳初升的方向,朝着所有未写完的故事,朝着文明最深最暗也最亮的海,准备着,下一次漂流。

    后记:文心雕龙,不雕胜负雕舟楫。三千载烟云过眼,无非痴人磨骨为笔,愚者沥血作墨,在无字处写下“还有后来人”。此篇凡三千九百九十四字,恰如秦淮灯影,明灭自有定数,余意皆在月落乌啼的江面,诸君且看那叶桃核舟,今夜泊在谁家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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