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垂有双痣,形如北斗。
薛寄北浑身发冷:这女子知他与如眉的暗号,知剑庐秘辛,甚至神态语气都模仿得惟妙惟肖。是谁?谁能将薛氏摸得这般透彻?
车队趁机突围。薛寄北咬牙追去,却见河谷上游亮起火龙——王焕的戍军到了!两面夹击下,黑衣人纷纷弃货跳河。那女子却不逃,反迎向薛寄北,低声道:“盐漕要的不是边关,是整条黄河。”
言毕吞丸,七窍溢血而亡。
薛寄北扶住她软倒的身躯,在她怀中摸到硬物。半枚虎符,纹路与朝廷制式不同,内侧小字:“漕运护军”。
“原来如此……”他仰天苦笑。
盐漕私建军!以贩械筹饷,以边乱养兵。若今冬鞑靼叩关成功,朝廷必调兵北上,南方空虚——正是他们起事之时。而薛氏剑庐,不过是棋盘上一颗被弃的子。
卷六·梅核生新枝
苏州城,韩胥按图索骥找到桃花坞小院时,只见满地落叶。邻媪说,此屋空置三年了。
“三年前可有一女子独居?”
“有,姓薛,终日闭门铸剑。”老媪回忆,“后来某夜来了官差,搜出几箱铁器,说私铸兵甲。那姑娘跳窗逃了,留下这个。”
是从火堆扒出的铁匣,匣中一堆焦黑梅核。韩胥逐个查看,在第九枚核上摸到刻痕——不是剑纹,是字:“虎丘剑池,水下三尺。”
当夜,韩胥潜入剑池。腊月水寒刺骨,摸到池底铁箱时,指尖已无知觉。箱内无剑,只有书信若干,最上一封墨迹犹新:
“见信如晤。薛氏劫难,起于三年前盐漕总督府求铸‘三千秋水剑’。家父拒之,言薛氏剑不为私兵。自此祸根深种。今庐毁人散,吾匿身暗处,查得盐漕勾结边将、私通草原之实证,藏于金陵老宅‘停云阁’匾后。然彼势力已察吾踪迹,此信能否送达,俱看天意。若师兄得见,万勿回江南——彼等要的,正是薛氏最后传人入瓮,以坐实叛国罪。梅核当生新枝,不在土中,而在人心。妹如眉手书。”
韩胥浮出水面,对月长啸。他懂了薛寄北那句“该熄了”的真意:剑庐的火该熄,但火种要留。而留火种最好的法子,是让世人以为火已灭尽。
尾声·拂衣下江南
开春,薛寄北请辞戍职。兵部批文异常痛快,还附嘉奖状,赞他“破获边关私贩案”。王焕设宴饯行,酒过三巡,低声道:“盐漕那边……朝廷开始查了。”
“哦?”
“听说有人递了密折,附数十封往来书信,铁证如山。”王焕斟酒,“递折子的人没留名,只附了一枚烧焦的梅核。”
薛寄北举杯的手稳如磐石。
离戍那日,韩胥快马追来,递上油布包裹。薛寄北解开,是半本烧残的剑谱,一块青玉剑格,还有枚已裂开的梅核——核缝中,竟抽出寸许嫩芽。
“苏州剑池找到的。”韩胥咧嘴笑,“那姑娘留了话:‘新枝当生时,自有人携春雨来。’”
薛寄北轻抚梅芽,七年未笑的脸,终映出一丝春色。
南归路漫,过黄河时逢细雨。渡口老船夫见他佩剑,问:“客官这剑好气势,可有名?”
“名‘寄北’。”
“寄北?”老船夫摇橹,“既已南归,何不改名‘拂衣’?‘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嘛。”
薛寄北望烟雨迷蒙的江南岸,忽然拔剑。剑身映雨丝如弦,他并指弹剑,清音穿雨——
“此剑仍名寄北。”归剑入鞘,“因我此去江南,要了之事,要见之人,俱在北方。”
老船夫不解。薛寄北却见雨雾中,远山如黛,恍若七年前金陵春色。而他知道,真正的战场不在边关,不在江湖,而在那艘即将倾覆的巨船——庙堂之上。
盐漕案发只是开始。师父失踪,如眉潜伏,剑庐百年清誉蒙尘……这一切,都需要一个干净的结局。
渡船靠岸时,雨歇云开。薛寄北踏上湿润的青石板,恍惚听见极远处,有锻铁之声隐约传来。叮,叮,叮——不疾不徐,如江南早春的第一声惊雷。
他按剑微笑,向南而行。
衣上塞北雪,正化作江南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