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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驹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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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生卍字芽。

    驹见李昀,趋前以额触其手。触时,李昀瞳中映出奇异景象:自己竟化成青年模样,坐于贞观年间的译场窗前,窗外白马如旧,窗内玄奘正讲“刹那无常”。更奇者,他手中握着今晨孙儿所煎药碗,碗沿余温犹在——两重光阴在此刻重叠。

    驹仰首长鸣,其声非马嘶,竟似众声交织:有玄奘诵经声、胡笳十八拍、流沙风声、雁塔铃铎、乃至李昀少年时磨墨的沙沙声。鸣声中,驹身渐散作漫天光尘,每粒尘中皆有一微型白马在奔驰,奔向不同年代、不同译场、不同求法者身旁。

    一粒光尘落入李昀眉心。

    他忽然明白:白马非一马,乃“愿力”具形。当年玄奘于流沙中发愿:“宁向西行一步死,不向东归半步生”时,此愿便与宇宙间所有“不惜身命求真理”的愿力共鸣,聚成这匹能驮光阴的灵驹。它穿梭于每个虔诚时刻,将那些即将湮灭的“当下”驮入永恒。

    所谓“白马过隙”,非谓光阴快逝,乃言这驹专拣最精微的“刹那”背负而行。那些隙,正是人心与道心相印的璀璨裂痕。

    最后一念清明中,李昀见自己一生的光阴正从七窍飘出,化作金色丝线。线端系着:他拓下的首张影经、玄奘咳血那日的旃檀香、白马落羽成经的雪气、乃至此刻药碗的苦味。所有丝线被一匹无形白马衔住,轻盈一扯——

    他化为译场梁间一粒尘,落在永徽三年秋日,胡商刚刚松开的缰绳上。

    尾声

    会昌五年,武宗灭佛。慈恩寺将毁前夜,有更夫见寺址放光。窥之,见废墟上竟有透明白马虚影在奔跑。马所踏处,焦柱生苔,断碑合缝,焚经余烬中浮起金字。更夫随马影至后山,见其没入一株枯柏。

    翌日毁寺,军士斧斫该柏。斧落处,树心空洞中涌出清泉,泉底沉着象牙片三千,片上密刻全部《大般若经》。领军侍郎令取之,象牙片出水即化虹而逝,唯留水面上六百五十七个涟漪,恰如当年白马所负经箱数目。

    近年有考古者于慈恩寺地宫得琉璃函,内藏皮纸一卷。展视,乃李昀绝笔:

    “师示寂后四十年,余夜夜见白马驮光阴而行。始悟此驹所负非经卷,乃‘信’本身。信能令刹那驻永恒,令凡马成白驹,令隙中照大千。今余光阴将尽,然信脉不绝——见此纸者,尔瞳中已映驹影,尔心跳已合驮经蹄音。勿惧隙短,当知有白马正负尔此刻光阴,行向某处未来,某处必有人展卷读此字时,与尔共此一念。”

    纸末无印,唯有一个蹄痕,痕中细看,竟是今日此时阅读的你的倒影。

    谨奉白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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