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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父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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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而哭泣的少年。

    “为父……”他开口,声音嘶哑,“为父常梦到你祖父。”

    张权抬头。

    “在梦里,他还是那副埋首案牍的样子,抬头对我说:‘南皮,你做得好,比为父强’。为父在梦中欲言,却见他手中账册——那是为父十三岁时,祖父教我打算盘用的旧册。”

    张之洞老泪纵横:

    “为父一生最敬他,也最怕负他所望。所以对你严苛,所以要你守成,是怕我张家骤起骤落,怕你如为父少年时,苦读致疾,呕心沥血……可这些话,为父说不出口。天下人都说张之洞一世能臣,能臣怎么能说‘怕’字?能臣怎么能让儿子当个校书的?”

    他紧紧抓住张权的手,那双手绵软无茧,却温暖:

    “可今夜,我儿告诉我,守成也是功业,平庸也是大道。我儿……比为父这个父亲,明白。”

    张权泪如雨下,伏地不起。

    父子二人,一坐一跪,在满地月华菊影中,仿佛两轴古画。许久,张之洞缓缓起身,扶起儿子,为他拍去膝上尘土,动作轻柔得不像那位名震天下的“张屠户”。

    “厚琬那孩子,”老督堂望向东方——那是他孙儿求学的日本,“十五岁通东文,十八岁译《战争论》,廿岁入士官学校,如今立志习陆军……比你强,也比为父强。”

    “是父亲教得好。”张权拭泪道。

    “不,”张之洞摇头,眼中闪着奇异的光,“是你教得好。为父教他经世致用,你教他修身养性。为父教他如何强国,你教他为何爱国。那孩子每次家书,总先问书局近况,再问为父安康——为父曾经不解,如今懂了,他是在你那里,学到了为父教不了的东西。”

    他仰头望月,长叹一声:

    “你方才说,虎犬交替,乃家族长存之道。为父今夜再加一句:虎啸于林,犬守于户,林户相济,方有薪火相传。张家有我这一林虎,有你这一户犬,才有厚琬这新一代林虎。三代之后,我张家方算真正立住了。”

    张权深深一揖:“父亲明鉴。”

    “明鉴什么,”张之洞忽然大笑,笑声畅快淋漓,“为父古稀之年,才想透这个道理!走,陪为父品茶去!今夜不眠不休!”

    “父亲,您该安歇了……”

    “七十有二还不能畅谈一夜?快去取茶!取我窖藏那罐‘武夷红’!那是厚琬去岁东渡时捎回的,老夫一直舍不得饮!”

    父子二人相携入室。不多时,书房中灯烛重燃,映出两代人对坐的身影。窗外,一轮明月渐至中天,清辉洒满总督府的青瓦粉墙,也洒在广雅亭中那些沉默的书卷。

    那些经史子集,曾载过千古兴衰,也曾被一个少年苦苦研读却始终不得精髓。如今它们静静卧着,纸页映着月光,仿佛在诉说什么,又仿佛在守护什么。

    书房中,张之洞举杯的手忽然停住:“权儿,你方才说……我父不如你父。此话不全对。”

    张权抬头。

    “我父虽是个寻常知府,”老督堂眼中泪光又现,“可他临终前那日,将仅有的俸银分赠贫生,说:‘儿啊,读书人当如是……’。就为这句话,为父不负他。你有个名臣父亲,我有个清官父亲——可天下父亲,无论名臣清官,心都是一样的。”

    他举杯对月:

    “敬天下为父者。”

    张权举杯同饮。

    月光穿过窗棂,照见案上那册羊皮札记。末页最后一行小楷在月光下微微泛光:

    “光绪三十四年秋,父寿七十有二,儿四十有三,孙二十。三代同月,虎犬交替,薪火之道也。张权谨记,传于子孙:虎啸勿忘犬守,维新当知守成。如此,家学可续,文脉长流。”

    四更时分,茶凉烛残。

    张之洞伏案浅眠,呼吸匀长。张权为父亲披上鹤氅,轻轻掩门而出。行至院中,见东方既白,启明星孤悬天际,清辉冷冷。

    他整了整鹭鸶补服,向书局方向深深一揖。

    那里,刻工已开始研墨,准备新一日的印书。武昌城将一如既往地苏醒,无人知道,昨夜这座总督府中,有两代读书人完成了一场长达二十载的对话。

    而东瀛之地的军校,年轻的士官生张厚琬正晨起操练。忽然他勒马回望西洋方向,似有所感。同窗问:“张君,何事?”

    张厚琬默然片刻,笑道:“无事。只是想起家父常说的一句话。”

    “何话?”

    “虎父不必有虎子。”年轻的士官生望向前方初升的朝阳,“但家国必须有传承。”

    朝阳喷薄而出,照亮千里江汉,也照亮总督府檐角那尊陶制鸱吻——龙生九子之一,平生好望,但总守着屋脊,镇宅避火。

    虎父犬子,龙生九子。

    薪火大道,本就如此。

    (按:张厚琬,张之洞长孙,张权之子,光绪廿八年官派留日,入陆军士官学校,后任北洋政府将军府参军。史载其“性敦厚,不如祖之锐进,然能守家学”,正合“虎父犬子,犬守虎业”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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