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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鹤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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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琰点亮油灯,检查两具尸身,从一人怀中搜出一块铁牌,上刻一只狼头,背面是个“卢”字。

    “果然是卢怀义的人。”谢琰将铁牌递给卫琮,“此地不可久留。你速走。”

    “走?去何处?”

    “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去?”谢琰看着他,“琼州虽远,可避祸。我在彼处有些故旧,可护你周全。”

    卫琮摇头,轻轻抚摸断琴:“我不能走。我一走,便是畏罪潜逃,卢怀义更可借题发挥。《昭阳春》……除夕朝会……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你疯了!”谢琰抓住他肩膀,“今夜之事,明日必惊动朝廷。卢怀义既已动手,必有后招。你留在京中,只有死路一条!”

    “那就死。”卫琮抬眼,目光平静得可怕,“谢先生,七年前‘东宫案’发,你本可置身事外,却为太子直言,触怒先帝,一贬琼州。那时我问你可悔,你说‘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今日,琮之道,亦在此。”

    谢琰怔住,抓着他肩膀的手,缓缓松开。良久,长叹一声:“痴儿……痴儿……”

    “先生快走吧。”卫琮起身,从残琴腹中,取出一卷以油布包裹的薄绢,“这是《昭阳春》全谱,以及卢怀义谋逆的实证。先生带此物南下,若琮事败,请先生设法交与……交与可靠之人。”

    “谁可靠?”

    卫琮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太子。”

    谢琰一震:“太子年仅十岁……”

    “正因年幼,方是希望。”卫琮将薄绢塞入谢琰手中,“卢、王二人势大,朝中党羽遍布。唯东宫属官,多是先帝为太子所选,忠贞可恃。先生此去,不必面见太子,可寻太子洗马杜如晦,他是谢先生故交之子,可信。”

    谢琰捏着薄绢,指尖发白。窗外,远远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好。”他终是吐出这个字,将薄绢贴身藏好,“我即刻出城。你……保重。”

    “先生也保重。”

    两人对视,千言万语,俱在眼中。七年前昭阳殿前离别,是秋;七年后乐府衙署重逢,亦是秋。风入昭阳池馆,片云孤鹤,终究难留。

    谢琰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卫琮独立残局,良久,弯腰拾起断琴,轻轻拂去灰尘。琴腹裂缝处,隐约可见一行小字,是先帝御笔:“琴心剑胆,国之重器。”当年赐琴时,先帝曾说:“清臣,你琴艺无双,可琴为心声。望你此生,琴心不改,剑胆长存。”

    “陛下……”卫琮喃喃,将断琴抱在怀中,如抱婴儿。

    窗外,秋风更紧了。

    永初三年,九月十五,乐府令卫琮衙署遇袭,幸得未伤。帝闻之震怒,敕金吾卫严查,竟得刺客所遗铁牌,刻卢氏私徽。大将军卢怀义上表自辩,言遭人构陷。帝留中不发。

    十月,北征大军如期出塞,卢怀义副之。十一月,前锋深入漠北,果遭柔然伏击,损兵三万。卢怀义请援,帝命左骁卫将军卢昱率军五万往救。军至榆关,卢昱忽称病滞留。

    腊月,帝病笃,罢朝。卢怀义自前线密返京师,与王司徒、崔元度等会于大将军府。是夜,宫中火起,昭阳殿半毁。太子避走西内,为卢昱所阻。

    除夕,帝强撑病体,御含元殿受贺。百官朝拜,各国使节献礼。乐起,卫琮抱琴登台,所奏非《昭阳春》,而是一曲无人识得的古调。琴音初如幽泉咽石,渐作金戈铁马,终成风雨飘摇、山河崩摧之象。殿中众人皆变色。

    帝问:“此何曲也?”

    卫琮伏地:“此曲无名,或可称……《亡国恨》。”

    举殿哗然。卢怀义厉喝:“卫琮!尔敢以妖音惑众,诅咒圣朝!”

    卫琮抬头,直视帝颜,朗声道:“臣非惑众,乃示警。今有大奸隐于朝,外通敌国,内怀异志,欲行伊霍之事。其人位极人臣,手握重兵,陛下若不察,宗庙倾覆,就在顷刻!”

    言毕,自怀中取出地图、密信等物,详陈卢怀义勾结柔然、纵敌误国、图谋废立之罪。证据确凿,朝臣骚动。

    卢怀义勃然作色,拔剑欲斩卫琮。忽殿外杀声震天,左骁卫哗变,攻入宫门。千钧一发之际,西内忽然火起,太子在杜如晦等东宫属官护卫下,乘乱出奔,直往南山大营——那里有英国公李绩所率十万勤王之师。

    原来谢琰南下途中,察觉卢怀义已封锁南下要道,遂折返京师,暗中联络杜如晦,道明真相。杜如晦秘见英国公,定下这“将计就计”之策。卢怀义以为一切尽在掌握,殊不知黄雀在后。

    一场混战,自宫城杀到朱雀街。卫琮趁乱携琴遁走,登接仙台。台下兵戈如林,台上寒风猎猎。他置琴于膝,最后弹了一遍《昭阳春》。这一次,是原谱,无改无易,春光旖旎,鹤唳九天。

    曲终,他抱起琴,纵身一跃,如鹤翔空,消失在九丈九尺的高台之下。

    后记:

    永初四年春,卢怀义兵败伏诛,王司徒狱中自尽,崔元度流放岭南。帝病愈,颁罪己诏,厚葬卫琮,追赠太子少师,谥“忠烈”。谢琰还朝,复为太子少师,辅佐朝政。英国公李绩晋司徒,杜如晦擢中书侍郎。

    清明,谢琰独往南山,在卫琮衣冠冢前,焚化那卷《昭阳春》全谱。灰烬如蝶,随风散入昭阳殿方向——那里正在重建,据说要改作“琴心阁”,珍藏卫琮遗物。

    有宫人传言,每逢秋深风起,昭阳池馆间,隐约可闻琴声,时而春意盎然,时而鹤唳清越。好事者说,那是卫琮魂魄不散,犹在抚琴。谢琰闻之,但笑不语。

    只有他知道,卫琮纵身一跃时怀中那琴,腹中空空如也。真正的焦尾,早在乐府衙署那一夜,就已断了。

    而那曲《昭阳春》的全谱,此刻正化为青烟,缭绕在南山苍翠的松柏之间,再不入帝王家。

    风又起了,吹散青烟,吹皱池水。一片孤云掠过天际,几只白鹤振翅南飞,终究是什么也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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