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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蠹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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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拍案:“好个‘鳖圆如新荷’!”

    江珩不解。寺卿道:“你不知?近日长安童谣传唱:‘鳖圆如新荷,鱼细如蠹蟫。’言官场如池,鳖(卑)者圆滑如新荷承露,占据要津;真才实学之辈,反如蠹鱼钻书,不见天日。你这账册,正是那钻书之虫,把荷下污泥翻出来了!”

    江珩心中剧震,想到云镜君。

    是夜,他急赴怀月斋。云镜君已等在案头,身形仅往日一半,鳞甲灰败。

    “你……”江珩哽咽。

    “无妨。”蠹鱼声若游丝,“我本书中虫,寿命与书共。这三月耗神过多,原形将现。今夜,我带你最后一游。”

    七

    此番神游,不在书中,而在江珩三十七年记忆深处。

    江珩见少年时苦读,见初入太仆寺的志气,见年复一年抄录簿册的麻木。最痛处,是五年前,他起草的《改良陇右马种疏》被上司窃为己有,那人因此升迁,反笑他“不识时务”。

    “你看这处记忆,”云镜君指点着那段画面,“可像被蠹虫蛀过?”

    江珩细看,果见那段记忆边缘,有细密蛀痕,将屈辱、不甘、愤怒皆蛀空了,只剩麻木。

    “世人记忆皆如此。美好处鲜亮如新,痛苦处被悄悄蛀蚀,美其名曰‘豁达’。”云镜君道,“我这蠹鱼,专食这些虚伪的豁达。你这三月奋笔疾书,便是在修补被蛀空的记忆。”

    江珩泪如雨下:“先生为何助我?”

    云镜君微笑:“我食书数百载,见惯文人失意。他们或寄情山水,或沉溺酒色,或遁入空门,总说‘儒易不言命,道行无择资’。独你不同,身在陋庐,心向皋夔,此真儒者。我不助你,助谁?”

    言毕,身形渐淡,化作无数光点,落入《周官》“夏官司马”篇中。最后一句,细若蚊蚋:

    “登路望尧舜,诚归学孔姬……莫负……明时……”

    八

    云镜君消失后第七日,圣旨下。

    江珩以“马政刍论”得天子赏识,破格擢升太仆寺丞,专司马政改革。他奏请设“马语郎”一职,选通马性者任之,记录马匹习性;又奏于各监设“恩厩”,收养老病战马;更请改草料供应之制,防贪腐。

    寺卿全力支持。改革初行,阻力重重,然江珩每每于困境中,翻看《周官》,总能在字里行间见朱批小字,如“某吏某年某劣迹”“某地宜种苜蓿”,循迹查之,无不中的。人皆奇其能,唯江珩知,这是云镜君留给他最后的食粮。

    一年后,陇右大疫,新设的“马语郎”提前三日察马匹异状,急报隔离,救下良马三千余匹。天子大悦,问江珩何以先知。

    江珩于殿前拜奏:“臣非能先知,乃遵马性。马有疾,先见于眼,再显于毛,后发于力。‘马语郎’日夜相伴,故能察于未发。此非人智,乃马自诉其苦耳。”

    天子动容,遂将“马语郎”制推广全国。

    九

    三年后,江珩官至太仆少卿。是年冬,长安又雪。

    他夜归怀月斋,见庭中霜竹依旧。推门入室,案头《周官》静置。信手翻开,至“夏官·马质”条,见当年蠹痕犹在,圆如新荷,孔中似有微光。

    对灯观之,孔内竟有画面流动:百匹骏马驰骋草原,牧人吹笛,马语郎记录。更远处,老马“裂云”安居恩厩,正咀嚼豆粕,眼神安详。

    画面一角,有小字题跋:

    “鳖圆荷上露,鱼细书中蟫。莫道卑庐小,胸怀四海春。云镜留痕处,皋夔继有人。”

    江珩抚卷良久,取笔在旁批注:

    “先生食书数百载,小子治马三四秋。虽未至尧舜境,幸不負明时。他年黄泉遇,当携新草秣,报君启愚衷。”

    写罢,忽闻书页沙沙,似有轻笑。抬头但见窗外雪光映竹,恍若玉龙游弋。远处更鼓传来,三更天了。

    他吹熄灯,和衣卧于冰簟之上。怀中犹抱那卷《周官》,如同抱着一轮永不沉没的明月。

    梦中,有鱼化龙,驮着他游过浩瀚书海。海中有字句如山,有文章如浪。他们在“大禹治水”篇追逐“骥骜”,在“孔子适周”章拜访“老子”,最终停驻在“皋陶谟”的沙滩上。那里,一个额生双角的老者正在审判一匹劣马,判词曰:

    “马之过,在人不明其性。人之过,在己不见本心。”

    醒来时,天已微明。江珩起身,整肃衣冠,将《周官》郑重置于书架最高处。推开轩窗,雪后初晴,庭中霜竹摇曳,竹叶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如亿万蠹鱼,正啃食着一卷名为“天下”的巨著。

    而他,不过是其中最执着的一只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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