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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蠹蟫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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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量。最奇者,它通晓各代典章制度沿革,尤精马政。

    一夜,江珩携来太仆寺新拟的《天厩改良疏》草稿。云镜君化作龙形,在稿上游走,所过之处,朱批迭出:

    “此言引进大宛马种?可笑!贞观年间引进的三百匹大宛马,至开元时仅存十二匹,何故?长安水草与葱岭不同,马种虽优,水土不服。不若改良陇右牧场草种。”

    “此条说增设马监?隋文帝时设四十八监,至炀帝剩九监。非数量不足,乃用人不当。马监使贪污马料,以沙石充豆粕,马匹多病毙。当在‘监’下增设‘察’,且察吏需异地轮换。”

    批罢,云镜君忽然道:“你可知为何历代马政皆难长久?”

    江珩摇头。蠹鱼游至窗边,望着庭中霜竹:“马者,阳物也,主动。政者,静制也,主静。以静制动,如以竹笼困烈马,初时似有效,久之竹裂马逸。你们总在‘政’上琢磨,何曾在‘马’上用心?”

    “如何在马上用心?”

    云镜君不答,反道:“明日休沐,我带你看真马。”

    四

    次日,江珩被引至长安东南隅,一片荒废校场。场中蒿草过膝,残雪未消。云镜君自他袖中跃出,落地即长,化作三丈玉龙,仰天长吟。

    不多时,地面微震。先是三五匹,继而数十匹,终至上百匹野马自四面八方奔来。毛色杂乱,多老弱病残,唯眼神皆亮如晨星。

    “这些是……”江珩讶然。

    “历年从御厩淘汰的马。”云镜君道,“老病则弃,瘦弱则杀,此你们马政之常。你看那匹青骢。”

    江珩望去,见一匹左耳残缺的老马,独立于土丘之上,虽瘦骨嶙峋,姿态却昂然如将军。

    “那是贞观十九年征高丽时的战马,名‘裂云’,曾负尉迟敬德将军冲锋陷阵。如今齿摇蹄裂,便被弃于此。”云镜君声音低沉,“马犹如此,人何以堪?”

    江珩走近,那老马竟认得官服,前蹄跪地,作行礼状。江珩抚其颈,触手处疤痕纵横。正黯然间,忽见马颈皮下有异物。细察,竟是一枚蜡丸,内藏帛书,上书:“辽东寒,马蹄脆,宜裹革。粮道远,马多饿毙,当沿途设草场。臣尉迟敬德密奏。”

    字迹潦草,显是阵前急就。江珩双手微颤——这谏言,竟被一匹马驮了数十年,从未达天听。

    云镜君叹道:“马政之弊,不在马,在人与马不相知。你们录其数,称其重,分其等,可曾问过马,何处草甜,何时饮水,何地宜驰骋?”

    话音方落,群马齐嘶。那嘶声汇成一片,竟在空中凝成无数文字,皆是历代马政疏漏:某年某地疫病未报,某监克扣马料,某次征战马匹过度劳役……字字泣血。

    最奇者,那些文字交织,竟成一幅《八骏巡天图》,但图中八骏皆反向而行,东奔西突,混乱不堪。图下有跋:“马知途而人不知,马有力而人不用,马有忠而人不察。此非马之不幸,人之愚也。”

    江珩大恸,伏地拜道:“请云镜君教我!”

    五

    此后三月,江珩白日在太仆寺录马,夜则随云镜君神游。他见识了汉代“马复令”如何鼓励养马,观摩了北魏“代郡马市”的盛况,更亲见隋炀帝征辽东时,百万马匹冻毙辽水的惨状。每夜归来,必记心得,成《马政刍论》三卷。

    云镜君教他:“治马如治民,须知其性。马喜高燥恶卑湿,喜夜牧厌昼曝,此其性也。今御厩皆平地圈养,马不得驰,故多病。当仿汉代‘牧师范’,分山地、草原、河谷三型牧场,因马而异。”

    又教:“马有老病,不可遽弃。突厥人有‘养老马’习俗,老马识途,可引路;病马得愈,抵抗力强于新马。当设‘恩厩’养之,所费不多,而仁政广布。”

    再教:“最重要者,马政非独马事,关乎国运。马匹数量、质量、分布,可知边境安危,晓财政虚实,测官吏清廉。你掌簿册,当从数字见大势……”

    江珩如饥似渴,学识大进。然他不知,云镜君每夜化龙神游,鳞甲光泽便暗淡一分。

    六

    季春,太仆寺卿巡察马厩。江珩趁机呈上《马政刍论》。寺卿初不在意,随手翻阅,至“以马观吏”章,脸色渐变。此章详列历年各监马匹死亡率与当地官吏考核等第的对应,赫然揭示:马匹死亡率高之地区,官吏贪腐案亦多。

    “此说可有实证?”寺卿肃然。

    江珩奉上一卷账册:“此是卑职暗访万年县马监所得。该监去年报马病毙三十匹,实则为五十四匹,隐去二十四匹,马皮、马肉私售于市。而万年县令去岁考评竟为优等,现已擢升户部郎中。”

    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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