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后的清晨总带着股清冽的潮气,楚梦瑶蹲在檐下,看着冰棱滴下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小坑。檐角的冰棱又粗又长,像倒挂的水晶,阳光照在上面,折射出细碎的光,晃得她眼睛发花。
“别蹲太久,地上凉。”林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手里捧着团刚弹好的新棉,白得像堆在院里的残雪,“张婶说这棉絮得趁晴天晒透,不然容易返潮。”
楚梦瑶站起身,拍了拍沾在裙摆上的雪沫,接过他手里的棉絮往竹架上铺。新棉蓬松得像朵云,指腹按下去,能感觉到里面藏着的阳光味——是昨天雪停时,林逸在院里晒了一下午的味道。“你看这冰棱,”她指着檐角,“比去年的长半尺,王婶说冰棱长,来年准是丰年。”
林逸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忽然踮脚掰下根最短的冰棱,塞到她手里:“凉不凉?”冰棱的寒气顺着指尖窜上来,楚梦瑶手一抖,冰棱掉在地上摔成了碎块,两人都笑了。檐下的麻雀被笑声惊飞,扑棱棱掠过竹架,带起的风卷着棉絮飘起来,粘在林逸的发梢上,像落了朵小白花。
晒完棉絮,楚梦瑶去厨房准备早饭。锅里的玉米粥咕嘟着,她往里面撒了把晒干的橘皮,瞬间漫出清苦的香。林逸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映得他侧脸发红,睫毛上还沾着点棉絮——是刚才铺棉絮时蹭的。
“对了,”楚梦瑶搅着粥勺,“昨天小石头娘来说,想让你给她家编个棉絮筐,说你编的筐透气,棉絮放里面不发霉。”
林逸往灶膛里添了块硬柴:“行啊,正好下午没事。”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给你的,镇上供销社新到的糖姜片,你不是总说胃寒吗?含着能舒服点。”
楚梦瑶捏起片糖姜放进嘴里,辛辣的甜混着橘皮的苦,在舌尖化开。她看着林逸低头吹火的样子,忽然想起刚嫁过来那年冬天。他也是这样蹲在灶膛前,她往灶里添柴时不小心碰倒了柴堆,两人手忙脚乱去扶,结果一起摔在柴草里,他的手被柴茬划了道口子,却还笑着说“这样暖和”。
吃过早饭,林逸去后院劈柴,楚梦瑶坐在檐下缝棉垫。竹筐放在脚边,里面是裁好的棉布,边角料堆了满满一筐,她打算拼个棉褥子,给仓房里的纺车铺着——那纺车总硌得人屁股疼。
“娘!你看我捡的!”小石头举着串冰棱跑进来,棉鞋踩在雪水里,溅得裤脚都是泥。楚梦瑶赶紧放下针线,拉着他往屋里走:“鞋湿了吧?快换双棉鞋,冻着脚要生病的。”小石头咯咯笑着躲,手里的冰棱蹭到她的袖口,化出片湿痕。
林逸扛着柴进来时,正看见楚梦瑶蹲在炉边给小石头烤棉鞋,火苗舔着鞋底,发出“滋滋”的响。他把柴堆在墙角,走过去接过鞋刷:“我来吧,你去缝棉垫,下午张婶要来取筐呢。”楚梦瑶刚要起身,却被小石头拽住了衣角,他举着块烤得半焦的红薯:“娘吃!甜!”
红薯的焦香混着棉鞋的热气,漫了满屋。楚梦瑶咬了口红薯,烫得直呼气,却看见林逸正对着她笑,眼角的纹路里都盛着暖意。她忽然想起昨夜起夜,看见他在院里给竹筐编棉衬,月光落在他弯着的背上,像披了层银霜。
下午,林逸编棉絮筐时,楚梦瑶就在旁边弹新棉。弓弦“嗡嗡”的响声里,雪白的棉絮飞起来,粘在他的竹篾上,像给青竹裹了层糖霜。“你这筐编得真圆,”她扬了扬手里的弓弦,“比上次给李婶编的好看。”
“那是,”林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竹篾在他手里转得飞快,“这次加了圈细棉线,更结实。”他忽然停下动作,从竹筐里摸出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朵用棉絮做的小棉花,花瓣捏得胖乎乎的,还沾着点竹屑。
楚梦瑶捏着棉絮花,指尖的暖意顺着棉絮传过来,心里软得像刚弹好的棉。檐角的冰棱还在滴水,“嘀嗒嘀嗒”的,像在数着筐底的竹篾纹路。她忽然把棉絮花插进他的发间,笑着说:“这样才好看。”
张婶来取筐时,看见两人发间都沾着棉絮,忍不住打趣:“你俩这是在棉堆里打滚了?”楚梦瑶红着脸去拍棉絮,林逸却笑着把筐递过去:“您看这筐,衬里是梦瑶缝的棉布,保准棉絮不往外掉。”
张婶翻着筐里的棉布衬,忽然指着上面的针脚笑:“这小兔子绣得真俏,就是耳朵长反了。”楚梦瑶的脸更红了,那是她昨晚犯困时绣的,今早才发现耳朵绣反了,想拆却舍不得——那是她绣得最像的一只。
傍晚,夕阳把檐角的冰棱染成了金红色。林逸把晒透的棉絮收进仓房,楚梦瑶抱着拼好的棉褥子跟在后面。仓房里的纺车铺上新褥子,看着软乎乎的,像只趴在地上的大棉虫。
“晚上纺线肯定不硌了。”楚梦瑶拍了拍棉褥子,棉絮里的阳光味漫开来,混着仓房里的旧木头香。林逸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等纺完这批线,咱就做床新棉被,铺在东厢房的炕上,那里暖和。”
楚梦瑶在他怀里点点头,听见仓房外传来小石头的喊声:“娘!爹!烤红薯熟了!”两人相视而笑,拉着手往外走。檐下的冰棱还在滴水,滴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给这暖融融的黄昏,敲着温柔的节拍。
晚饭时,炉边的粗瓷盆里还泡着橘子皮,水汽混着烤红薯的甜香,漫了满院。林逸给楚梦瑶剥红薯,指尖沾着焦皮,她伸手去擦,却被他抓住了手,往自己嘴边送:“你也尝尝,焦的才甜。”
窗外的月亮爬上来,照在檐角最后一根冰棱上,像支银色的笔,在深蓝的天上写着什么。楚梦瑶靠在林逸肩上,听着他哼起不成调的曲子,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刚弹好的棉絮,看着平平淡淡,却在一次次晾晒、拍打里,攒满了阳光的暖,藏够了岁月的甜。
夜里,楚梦瑶被冻醒时,发现身上多了床棉被。她摸了摸被面,是新缝的棉布,上面绣着歪耳朵的小兔子,针脚里还裹着点棉絮——是林逸半夜起来给她盖的。窗外的冰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屋里却暖得像春天,连梦里都飘着烤红薯的甜,和藏在棉絮里的,化不开的牵挂。
林逸把最后一捆棉柴搬到墙角时,楚梦瑶正蹲在院门口的菜畦边,手里捏着粒刚破壳的菜种,指尖的温度让那层薄薄的种皮微微发皱。风里已经有了暖意,吹在脸上不似冬日那般刮人,带着点湿软的土腥气——是解冻的田埂在呼吸呢。
“别蹲太久,刚化冻的地潮气重。”林逸走过去,伸手把她拉起来,掌心的薄茧蹭过她的手腕,带着搬棉柴时沾上的草木灰味。楚梦瑶拍了拍裤脚的泥,眼睛亮得像含着露:“你看这菜种,昨天泡了一夜,壳都裂开了,是不是快发芽了?”
他低头看她掌心那点嫩白的芽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哪有那么快,得等土温再稳当些。急着种菜啊?”楚梦瑶踮脚往远处的棉田望,去年收棉时留下的棉秆还立在田里,像排瘦高的稻草人,衬得天边的云都软乎乎的。“不是急,是想着,这菜种要是长出来,正好能给棉苗当绿肥。”
这话让林逸愣了愣,随即笑出声:“你这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行,等过两天我把棉田翻一遍,咱把菜种撒在埂上,既不占地,还能护着棉苗扎根。”他记得去年楚梦瑶看农技书时,在“间作套种”那页折了个角,当时她指尖划过那行字,轻声说“这样土地就不偷懒了”。
正说着,隔壁的王婶挎着竹篮过来,篮底铺着层旧棉絮,里面码着几颗圆滚滚的土豆。“梦瑶,林逸,刚从窖里翻出来的陈土豆,有点发芽,种到地里正好。”王婶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土豆芽子嫩得像翡翠,“你俩不是要整棉田吗?土豆耐活,种在棉田边上,夏天收了土豆,正好给棉苗追肥。”
楚梦瑶赶紧去厨房拿了个瓷盘,把土豆倒出来,挑出芽子最壮的:“王婶,您这土豆窖得真当紧,芽子一点都没蔫。”王婶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俩分拣土豆,眼里的笑纹堆成了花:“去年冬天冷,窖里温度稳,要不早烂了。说起来,你俩去年种的棉花,收成真不赖,镇上供销社都来问呢。”
林逸蹲在楚梦瑶旁边,拿着把小刀子,小心翼翼地把土豆切成块,每块上都带着两三个芽眼:“去年雨水匀,加上梦瑶总去薅草,能不好吗?”楚梦瑶嗔怪地看他一眼:“明明是你翻地翻得深,根扎得稳才抗倒伏。”王婶在旁边笑:“你俩啊,就别互相捧了。对了,今年打算种多少?我家那口子说,想跟你俩学着种点,多了也不卖,够自家纺线就行。”
“想学还不容易?”楚梦瑶拿起块土豆,指着芽眼给王婶看,“切的时候得这样,芽眼朝上,埋的时候不能太深,不然芽子顶不破土。”她的指尖沾着点土豆汁,亮晶晶的,林逸递过块布让她擦手,自己接过话头:“等翻完地,我去叫王叔,咱一起弄。翻地的时候掺点草木灰,肥力足。”
王婶走后,日头已经爬到头顶,暖烘烘地晒在背上。林逸把切好的土豆块搬到屋檐下晾着,楚梦瑶则找出去年的棉籽,放在簸箕里簸。风从敞开的院门溜进来,卷着棉籽的清香打了个旋,又溜到棉田那边去了。“你闻,”楚梦瑶扬起簸箕,让风穿过籽实,“有股清甜味,今年的棉苗肯定壮。”
林逸凑过去闻,果然闻到股淡淡的、像炒瓜子仁的香味,还混着点阳光的暖:“嗯,比去年的好。对了,昨天去镇上,供销社的老李说,今年收棉价能高点,要是收成好,咱可以多纺点线,给你做件新棉袄。”楚梦瑶的脸微微发烫,手里的簸箕晃了晃,几粒棉籽掉在地上,滚到了门槛缝里。
“做棉袄干啥,去年那件还新着呢。”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起去年冬天,林逸把她的旧棉袄拆了,重新絮了新棉,针脚走得又密又匀,比镇上裁缝铺做的还合身。林逸看出她的心思,故意逗她:“去年那件是灰布面,今年给你扯块蓝花布,绣上几朵棉花,多好看。”
“绣棉花多俗啊。”楚梦瑶嘴硬,指尖却在簸箕沿上画着花型,“要绣就绣土豆花,你看那小白花,星星点点的,配蓝布才好看。”林逸笑着点头:“行,绣土豆花。那咱得多种点土豆,让你看个够,绣得更像。”
中午吃饭时,阳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上投下格子影。楚梦瑶端上刚蒸好的红薯,水汽模糊了眼镜片,她摘下擦了擦:“下午我去把菜畦整出来,先种点小青菜,等棉田弄好了,正好能吃上。”林逸给她夹了块红薯最甜的尖:“我去挑水,把窖里的农具都涮出来,免得锈住。对了,那把新的薅草小锄,你放哪儿了?”
“在仓房第二排架子上呢,我擦得锃亮。”楚梦瑶咬了口红薯,甜汁沾在嘴角,“去年用着顺手,今年还得靠它。”林逸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甜汁,指尖的温度让她缩了缩脖子:“慢点吃,没人抢。”
下午的风更软了,楚梦瑶蹲在菜畦里翻土,铁锨插进土里时,能感觉到底下的土已经酥了,不像冬天那样硬邦邦的。她把土块拍碎,捡出里面的小石子,想着等下种点菠菜和小白菜。林逸挑着水从井边回来,水桶晃悠着,洒下的水珠落在地上,很快就渗进土里,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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