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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26章谣言蚀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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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亲生父母,非富即贵。可为何将她遗弃?是遭了难,还是……别的缘故?

    秦麻子的问话,分明是冲着这玉佩来的。他背后是谁?这玉佩,又牵扯到什么?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周娘子压低的声音响起:“阿贝,是我。”

    阿贝迅速将玉佩和钱收好,塞进怀里贴身处,才起身开门。

    周娘子闪身进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忧色,反手又将门虚掩上。“阿贝,”她搓着手,眉头紧锁,“我刚出去打听了一圈。秦麻子这个人,手脚不干净是出了名的,但这回……恐怕没那么简单。”

    阿贝安静地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我找了个相熟的老街坊,他女婿在闸北的商会里当个小管事。”周娘子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着阿贝的耳朵,“他隐约听说,秦麻子最近,跟‘兴隆商会’下面一个姓胡的管事走得挺近。那‘兴隆商会’……”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惧意,“背景深着呢,听说跟日本人、青帮都有些牵扯,生意做得杂,手段也……不太干净。咱们这小绣坊,怎么就惹上这种人了?”

    兴隆商会。阿贝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她初来乍到,对沪上的势力分布一无所知,但“日本人”、“青帮”、“手段不干净”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足以让她明白事情的严重性远超一个地痞流氓的敲诈。

    “是因为我那幅绣品?”阿贝问。

    周娘子摇摇头,又点点头,显得十分困惑:“说是因为绣品,也说得通。你那手艺,但凡懂行的看了,都知道价值。顾家赛绣会是个出名的好机会,有人想截胡,或者想摸清底细,使点下作手段,不稀奇。可是……”她看向阿贝,目光里带着探究和担忧,“秦麻子那天的样子,问的那些话,又不太像纯粹冲着绣艺来的。他好像……对你这个人,更感兴趣。阿贝,你跟周姨说实话,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来历?或者,得罪了什么人?”

    阿贝的心微微一提。周娘子是精明人,秦麻子的异常她看在眼里。但自己的身世,连自己都一片模糊,如何能说?说出来,只怕会给周娘子和绣坊带来更大的麻烦。

    “周姨,”阿贝握住周娘子有些发凉的手,语气诚恳,“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江南水乡长大的,父母都是普通渔民,前些年家乡发大水,跟家人失散了,流落到这里。这玉佩是家传的,父母说是祖上传下来的,让我贴身戴着保平安。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半真半假地说道,眼里适时地流露出几分茫然和无助。

    周娘子看着她清澈坦然的眼睛(至少表面上如此),叹了口气,反手拍拍她的手背:“罢了,也许真是我想多了,就是那秦麻子见钱眼开,又觉得你一个外地来的姑娘好拿捏。不过阿贝,不管怎样,你得多加小心。这几天尽量别单独出门,晚上就住在绣坊后面,我让伙计把门闩好。赛绣会之前,千万别再露什么特别的本事,安安分分做活就好。”

    “嗯,我知道,谢谢周姨。”阿贝点头。

    周娘子又叮嘱了几句,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

    小隔间里重新恢复寂静。阿贝重新闩好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掌心似乎还残留着玉佩的微凉。保平安?如今看来,这玉佩非但不能保平安,反倒像个烫手的山芋,一个无声的烙印,在她还未真正在沪上站稳脚跟时,就引来了暗处的窥伺。

    兴隆商会……秦麻子……还有那些巷子口的生面孔。

    她走到窗边,透过晾晒衣物的缝隙,看向外面狭窄的、被两边屋檐切割成一线天的巷子。对面墙根下,那个上午还在的闲汉不见了,换了个提着鸟笼的老头,慢悠悠地踱着步,眼睛却似乎也在往这边瞟。

    一种被围困、被监视的感觉,清晰而冰冷地包裹了她。就像幼时在湖上,突然遇到变天,乌云压顶,四面八方都是铅灰色的水墙,找不到方向,只能紧紧抓住船桨,等待不知何时会袭来的风浪。

    不同的是,那时的风浪来自自然,看得见,听得着。而此刻的危机,却藏在繁华沪上的街巷深处,藏在那些看似寻常的面孔背后,无声无息,却更加令人心悸。

    她摸了摸怀里硬硬的碎银和铜元。养父的医药费还差得远。赛绣会,是她计划里最重要的一环,绝不能因为秦麻子之流的搅扰而放弃。可眼下这情形……

    阿贝的眼神慢慢变得锐利起来,那是在水乡迎着风浪划船时才会有的眼神。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弄清楚这“兴隆商会”和秦麻子到底想干什么,这玉佩又究竟牵扯到什么。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赛绣会,必须去,而且,要赢得漂亮。

    她转身回到条凳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佩,再次仔细端详。缠枝莲的纹路在指腹下清晰可辨。亲生父母……你们到底是谁?留下这半块玉,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凭它相认,还是……它本身就带着你们无法言说的祸患?

    没有答案。只有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将晾晒的衣物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晃动不定,如同她此刻飘摇未卜的处境。

    远处,似乎又传来了海关大楼的钟声,闷闷的,穿过错综复杂的街巷,传到这僻静的角落时,已微不可闻。这钟声,齐啸云在齐公馆的书房里能清晰地听到,莹莹在教会学校的礼堂里或许也曾隐约耳闻,而阿贝,在这老城厢的斗室中,却只能感受到那余韵里带来的、这座城市共有的、沉重的脉搏。

    暗流加速涌动,看不见的手从不同的方向伸来,目标却似乎隐隐指向那断裂的玉佩,和玉佩背后,那段被刻意掩埋的往事。漩涡正在形成,而身处其中的三人,尚不知彼此的存在,却已各自感受到了那越来越强的、令人不安的牵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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