攒下十块左右。先寄五块回家给父亲买药,剩下的留着做生活费。
经过一家西药房时,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问了问治骨伤的药价。
“德国进口的接骨膏,三块一盒;国产的一块钱。”店员介绍说,“进口的效果好,愈合快。”
贝贝咬了咬嘴唇:“我要一盒进口的,再加些止痛的药。”
“一共四块二。”
她数出钱,小心地把药包好。虽然贵,但为了父亲,值得。
从药房出来,贝贝忽然想起应该给家里写封信。她在街边买了信纸信封,又去邮局买了邮票,然后找了一家茶馆,在角落的座位坐下写信。
“阿爹,娘:见信安好。我在沪上一切都好,已经接到绣活了,工钱不错。随信寄回五块钱和一些药,阿爹一定要按时用药,好好养伤。等我再多攒点钱,就接你们来沪上...”
写到这里,贝贝的眼眶有些湿润。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写道:“沪上很大,很繁华,但女儿更想念水乡的宁静。不过这里机会多,我一定努力,让咱们一家过上好日子...”
她把信和钱、药一起包好,到柜台寄了加急。
走出邮局时,阳光正好。贝贝抬头看着沪上秋日清澈的天空,心里充满了希望。
不远处,齐氏洋行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贝贝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她不是想去攀附什么,只是...既然齐先生给了名片,礼貌上应该去道个谢。
洋行的大门气派,进出的都是衣着体面的商人。贝贝站在门口,有些踌躇。
“姑娘,有事吗?”门房客气地问。
“我...我想找齐啸云先生。”贝贝拿出名片,“齐先生说,如果有绣品可以送来...”
门房看了看名片,又打量了一下贝贝朴素的衣着:“你等等,我去通报。”
等待的时间里,贝贝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包袱。她想好了,只是道个谢就离开,绝不麻烦人家。
几分钟后,门房回来了:“齐先生请你上去。二楼,右手边第一个办公室。”
“谢谢。”
贝贝踩着光洁的大理石楼梯上楼,心里七上八下。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两旁的办公室门都关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打字机声和谈话声。
她找到右手边第一个房间,轻轻敲门。
“请进。”
是齐啸云的声音。
贝贝推门进去,看见齐啸云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文件。阳光从高大的玻璃窗照进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齐先生。”贝贝轻声说。
齐啸云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是你。请坐。”
贝贝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有些局促:“打扰您工作了。我就是来道个谢,谢谢您那天帮忙。”
“举手之劳。”齐啸云合上文件,“绣活接得还顺利吗?”
“顺利,今天刚交了一件,老板娘很满意。”贝贝说着,从包袱里拿出一条新绣的手帕,“这是我连夜赶出来的,送给您,一点心意。”
手帕是素白的绸子,一角绣着几枝墨竹,清雅别致。
齐啸云接过,仔细看了看:“墨竹...绣得很有风骨。你学过画画?”
“没有,就是照着样子绣。”贝贝老实说,“我娘说,绣东西要先懂画理,所以我常看些画册。”
“难怪。”齐啸云将手帕小心折好,“这礼物我收下了,谢谢。”
两人一时无话。办公室里的座钟滴答作响。
贝贝站起来:“那我就不打扰您了...”
“等等。”齐啸云忽然叫住她,“你...是江南人?”
“是,我从小在江南水乡长大。”
“江南...”齐啸云若有所思,“我母亲也是江南人,她常说,江南的绣娘手艺最灵。”
贝贝笑了笑:“江南绣娘是多,但沪上也有高手。”
“这倒是。”齐啸云站起身,走到窗前,“你住在哪儿?如果以后有困难,可以来找我。”
“我现在住王记杂货铺后院,挺好的。”贝贝婉拒了他的好意,“齐先生已经帮了我很多了。”
齐啸云转过身,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上次忘了问。”
“阿贝。大家都叫我阿贝。”
“阿贝...”齐啸云重复了一遍,“好,我记住了。阿贝姑娘,路上小心。”
贝贝再次道谢,转身离开。
走在回杂货铺的路上,她的心情有些复杂。齐啸云确实是个好人,但他的世界离她太远了。今天这一趟,就当是还了人情,以后还是少来往为好。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开后,齐啸云站在窗前,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手中的墨竹手帕还带着丝线的质感,那几枝竹子的绣法,让他想起莫家曾经收藏的一幅古画。画上的墨竹,也是这样清瘦而有风骨。
“阿贝...”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底隐隐触动。
这时,秘书敲门进来:“齐经理,永安公司的代表到了。”
齐啸云收回思绪,将手帕小心地放进抽屉:“请他们到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工作重新占据了他的注意力。但那个绣娘清澈的眼睛,和那幅《水乡晨雾》的绣品,却像一枚种子,悄悄落在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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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贝贝回到杂货铺后院,开始绣那件四块钱工钱的旗袍。
这是一件藕荷色的缎面旗袍,客人要求在衣襟和袖口绣上缠枝莲纹。花样复杂,但对贝贝来说并不难。难的是要在柔软的缎面上绣出立体感,又不能显得厚重。
她专心致志地工作,一针一线都不敢马虎。
夜深了,沪上的灯火渐次亮起。从她的小窗望出去,能看到远处霓虹灯闪烁的光芒,听到隐约的留声机音乐。
这个城市正在展现出它繁华的一面,但贝贝知道,繁华背后也有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在默默奋斗。
她摸了摸自己胸前的玉佩,想起养父的话:“贝贝,你生来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这玉佩,总有一天会带你找到该走的路。”
该走的路...
贝贝看着手中的针线,忽然明白了。不管她的亲生父母是谁,不管她来自哪里,现在她要走的路,就是靠自己的双手,撑起这个家。
针尖再次落下,在缎面上绣出一片精致的莲瓣。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
在这个秋夜,沪上的两个角落,两个容貌酷似的少女都在为生活努力。她们还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当那两块分离了十六年的玉佩再次相遇时,所有的谜团都将揭开。
而现在,她们要做的,就是继续向前走,一步一个脚印,走向那个注定会重逢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