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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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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着嘴,却像被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吼不出来。

    青年男子不再看他,后退一步,身形笔直如松。

    “延期通知已送达。”

    他声音恢复公事公办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锥心之言从未说过。

    “若无其他事,我先走了,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门口。

    “站住!”

    秦怀化喝道。

    青年男子脚步未停,拉开门。

    门外,北疆夜间的寒风裹着雪沫倒灌进来,冰冷刺骨。

    “怀化,早点休息。”

    “明天下午,第三特训区的‘战术指导’日程,届时,所有在北疆市驻守的特编队长,都要去,你也不能例外。”

    门轻轻关上。

    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秦怀化粗重的呼吸,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声。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几秒后,他忽然抓起手边一个装饰用的青铜台灯,狠狠砸向墙面!

    “哐!”

    闷响回荡。

    “北疆……蛮子……”

    秦怀化喘着粗气,眼里翻涌着被冒犯的怒意与不耐。

    门外,正欲离去的青年男子听见身后传来的破碎声与低吼,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他微微侧首,余光瞥过那道紧闭的房门,极轻地摇了摇头。

    随即不再停留,一步踏入了门外漫天的风雪中。

    风雪正烈。

    鹅毛般的雪片劈头盖脸地砸下,顷刻间便在他肩头积了薄薄一层。

    寒意刺骨,他却恍若未觉,只是稳步前行,深灰色的制服在狂风中纹丝不乱。

    穿过兵部肃穆的楼宇与岗哨,他走出那扇象征着秩序与隔绝的大门,真正置身于北疆旷野般凛冽的夜空下。

    他停下脚步,仰起头。

    任由冰凉的雪片落在脸上,融化,留下细微的湿痕。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像一尊沉入往昔时光的雕像,与呼啸的风雪融为一体。

    忽然,他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冰冷的目光深处,似有一缕微光化开,像是被这熟悉的酷寒与风雪,拽进了某段尘封的岁月里。

    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不是天启参谋部里那个步步为营、一言一行都关乎千万人生死的军机参谋。

    他薛环和秦怀仁...秦家那个光芒万丈、却也桀骜不驯的继承人.......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

    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趁着假期徒步游历联邦。

    那时的他们在荒野杀过异兽,斩过邪教徒,最后一路莽到了联邦最北、最苦寒的这块地界,便是这片被称作“联邦铁脊”的北原道。

    记忆的画面在风雪中渐渐清晰:

    同样是滔天大雪,同样是呵气成冰的夜。

    两个少年裹着粗陋扎人的皮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的雪里,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冰霜,却挡不住他们眼里灼灼的光,望着风雪那头隐约的北疆灯火。

    “薛环!就是这儿了!”

    秦怀仁舔了舔冻得发干的嘴唇,眼里闪着少年人特有的、近乎嚣张的亮光:

    “那个号称‘北境第一骄阳’、同辈里找不到对手的……朱麟?”

    他记得自己当时嗤笑出声,胡乱抹掉睫毛上结的冰碴子,声音比这北原道的风还冲:

    “是不是真那么神,碰一碰不就知道了?”

    朱麟啊。

    这个名字,哪怕是在中州道天启市,在联邦首府那座藏龙卧虎的城里,在他们这群自命不凡的少年圈子里,也如雷贯耳。

    同辈无敌?北境骄阳?

    十六七岁的年纪,血是热的,骨头是硬的,最听不得的就是谁比谁强,尤其听不得“无敌”这两个字。

    凭什么?

    两个心气比天高的少年,两把初出茅庐却敢向天下试锋的刀,就这么莽莽撞撞、却又理所当然地,决定要去会一会那位传说中的北境骄阳。

    仿佛这世上本就没有他们不敢去的地方,没有他们不敢挑战的人。

    然后,他们真就去了。

    然后,他们真就败了。

    败得干脆利落,毫无悬念。

    无论是真刀真枪的兵器较量,还是拳脚到肉的徒手搏杀,甚至他们自认为有些天赋的军阵推演……在那个名叫朱麟的少年面前,他们输得一塌糊涂。

    他至今都记得,最后一次比试后,秦怀仁瘫在冰冷的校场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里那种混杂着不甘、震惊乃至一丝茫然的空洞。

    向来骄傲肆意的秦家继承人,天王之孙,像是被人生生敲断了脊梁骨,浑身都透着狼狈。

    可偏偏,打败他们的人,让人恨不起来。

    朱麟这个人……让他们不得不服。

    他拥有碾压同辈的绝对实力,身上却没有半点倨傲之气。

    每一次他们败下阵来,喘着粗气或呆坐发愣时,朱麟总会走过来,不是炫耀,而是蹲下身,用他那北地儿郎特有的、略带沙哑却真诚坦荡的嗓音,点出他们的疏漏,给出切实的建议。

    话不重,却字字敲在点上;

    给足了他们这两个“外来挑战者”面子,又悄然递下了台阶。

    让人输得憋屈,却又输得……心服口服。

    就这么着,不打不相识。

    两个从南边来的、心高气傲的少年,和这位北境公认的“骄阳”,莫名其妙地混到了一处。

    白天在北风如刀的校场上淬炼体魄,晚上围着粗糙的沙盘推演战局。

    较着劲,不服输,却也咬着牙,在一次次筋疲力尽后互相搀扶。

    那段冰天雪地里的日子,因为有了这样一个对手兼兄弟,竟也变得滚烫起来。连刮骨的风都仿佛带着热血沸腾的嘶鸣,冻土下埋着的仿佛不是严寒,而是亟待破土的锐气。

    青春的血气还未平复,朱麟便领着他们,一头扎进了更真实、也更残酷的北地——巡关队。

    在那里,没有点到即止的切磋,只有刀口舔血的生存法则。

    他们的任务,是清剿偶尔冲破钢铁防线的零散兽潮,以及那些如同跗骨之蛆、在荒野与边境阴影里流窜的邪教徒。

    也正是在那里,他们第一次,真正触摸到了这座北疆老城的“骨气”。

    那不是书本上的豪言壮语,而是融在每一个北疆儿郎骨子里的悍勇与血性。

    他们看见了为保护身后的补给队,为护住身后满载补给的卡车,能抱着咆哮的镰爪兽一同滚下百丈冰崖的沉默战士。

    是断了一条胳膊的老兵,用牙死死咬着战刀,单臂持枪,嘶吼着撞进邪教徒人堆里的疯魔。

    风雪裹挟着血腥气,也淬炼着真正的锋芒。

    后来,破灭教廷来了。

    那帮信仰“漆黑大日”的疯子,在北疆荒野深处发动了一场血腥献祭。一切来得太快,太惨烈。

    他还记得,巡关队那些平时骂骂咧咧的老兵们,在绝境中硬是用血肉之躯,为他们三个撕开了一条生路。

    “滚回去!叫人来!”

    “快走!”

    等到他们带着援军发疯似的赶回来……只剩下一地烧焦的、几乎辨不出人形的骸骨,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血腥与焦臭。

    那之后,便是复仇。

    他们跟着北疆第三集团军的精锐,一头扎进连绵的十万大山,追猎那些如同鬼魅的邪教徒。

    偷袭、反偷袭、自杀式的阻击……每一步都踩着生死线。

    环境苦得让人麻木。

    侦察先锋队断过粮,伤口在严寒里溃烂,夜里十几个人缩在雪窝子里,靠彼此那点微弱的体温硬扛。

    最后一战,在一个无名山谷。

    朱麟、怀仁,还有他。三个人带着仅剩的小队,每个人身上都找不到一块好肉,血把破烂的作战服冻成了硬壳。

    但他们没退。

    就钉死在那谷口,像三根砸进冻土的钢钎。

    刀卷了刃,就用拳头砸,用头撞,用牙咬。身后是正在合围的第三集团军主力,身前是潮水般涌来的、眼泛邪光的疯子。

    他们不能退。

    也真的,一步没退。

    当援军终于撕裂敌阵,冲进谷口时,看见的是几乎成了血人的他们,背靠着背,站在一堆邪教徒的尸体中间,还在试图举起手里残破的刀。

    一位满脸风霜、战服染血的老军官大步走过来。

    他没看他们身上任何能标识身份的徽记,也没说一句褒奖的话。

    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大手,用力拍了拍秦怀仁和他几乎冻僵的肩膀,拍得血冰簌簌往下掉。

    然后,老军官解下自己腰间那个磨得发亮的金属酒壶——里面的烈酒也快冻成了冰沙——塞进了秦怀仁几乎握不住刀的手里。

    老军官看着他们,那双看惯了生死的眼睛里,没有对“天王之孙”的敬畏,也没有对南方来的“娃娃”的轻视。

    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滚烫的...认同。

    “小子……”

    老军官的嗓子被硝烟和寒风刮得沙哑不堪,声音不大,却像锤子一样砸进他们心里:

    “是条汉子。”

    “北疆……记得你们。”

    那句话,穿过这么多年呼啸的风雪与生死,此刻仿佛还带着滚烫的血气,在他耳边隆隆作响。

    那时他们赢得的,不是家世带来的便利,不是衔级赋予的权威。

    是豁出命去,用伤口、勇气和并肩流过的血,从这片最硬的土地上,换来的、最硬的尊重。

    那一战后,他和秦怀仁都变了。

    少年人那点可笑的心高气傲,那层镀金般的自负,在真实的牺牲与血肉面前,被彻底碾碎、烧融,荡然无存。

    他们终于懂了,什么叫骨气——不是昂着头,而是咬着牙,把脊梁钉进土里也不折。

    他们终于尝到,什么叫尊重——不是来自敬畏家世的低头,而是来自并肩者交付后背时,那沉甸甸的、无声的托付。

    心间那些浮华的稚气被狂风刮走,留下的,只有北疆风雪淬炼过的、结结实实的血与火。

    可如今……

    薛环缓缓闭上眼,将胸腔里翻涌的、带着铁锈与劣酒灼烧感的回忆,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那丝属于热血少年时代的微光,彻底不见。

    只剩下比北疆夜雪更深、更冷的静默,和眉宇间更加沉着的坚毅!

    他最后望了一眼兵部深处那栋公寓窗口透出的、显得格外浮躁的灯光。

    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里面那个仍在因“历练”太久而愤怒摔砸的年轻身影。

    秦怀仁当年在这片土地上,用血与命换来的东西……

    如今他的弟弟的秦怀化,恐怕连那到底是什么,都未曾真正明白。

    他轻轻呼出一口白气,顷刻便被狂暴的风雪撕得粉碎,不留一丝痕迹。

    一声极低、极沉的叹息,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怀仁啊……”

    “你一片苦心,把你弟弟送到这里,指望他能摸着这片土地的骨头…可他啊……”

    话,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失望太重的时候,言语反而轻了。

    然后,他转身,迈步,不再回头。

    身影彻底没入北疆无尽的风雪长夜,如同被这片土地无声吞没的、无数过往热血与遗憾的其中之一。

    风雪,依旧在头顶苍穹咆哮。

    山河,依旧在脚下大地沉默。

    只是当年在此浴血并肩、将名字刻进北疆记忆里的人……

    与如今在此踌躇满志、却连北疆的风霜都未曾读懂的人……

    却是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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