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岗,科技处,管的是全校的科研项目、经费、成果。我手里有过权,也见过太多人为了权争得头破血流。行政岗的好,你清楚:近水楼台,信息畅通,办事方便,社会地位高,别人敬你三分,求你办事的人络绎不绝。以后你评教授,拿项目,给学生争取机会,都比一线教师容易太多。这是实实在在的好处,谁都无法否认。”
“但行政岗的不好,你也要想清楚。” 我话锋一转,“进了纯行政,你就要彻底放弃你的科研,放弃你的讲台,放弃你读了二十年的专业。你每天面对的,是文件、会议、汇报、人际关系、上级领导。你要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左右逢源,学会在权力的夹缝里生存。你不再是一个学者,而是一个官员。你手里的权,是上级给的,你必须对上负责,有时候,甚至要违背自己的本心。”
李斌的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指节都有些发白。
“而留在学院当院长,双肩挑,虽然辛苦,一边要管学院的事务,一边要搞科研、带学生,报表、检查、考核,一样都少不了。你还要看行政部门的脸色,办事难,资源少,压力大,收入可能还不如行政岗。但你守住了你的专业,守住了你的讲台,看着学生一届届毕业,看着自己的科研成果一点点出来,那种心安,那种成就感,是行政岗永远给不了的。”
我看着他,语重心长:“你才不到四十,正是做学术的黄金年龄。你是青年副教授,有课题,有团队,有潜力,再过几年,评上教授,当上博导,在学术圈子里站稳脚跟,那是你一辈子的底气。这种底气,是靠自己的学问拼出来的,不是靠别人给的权力。”
“可行政岗的机会,太难得了……” 李斌还是舍不得。
“我知道难得。” 我点头,“在高校,处级实职,尤其是科研处这种核心处室,多少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但你要想明白,你要的是一时的权力,还是一辈子的立身之本?行政的权力,是岗位给的,你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敬你;你一旦退下来,什么都不是。可学术不一样,你的学问,你的成果,你的学生,永远是你自己的,谁都拿不走。”
我顿了顿,想起自己还有两周就退休,心里五味杂陈:“我还有两周就走了,这四十年,我在行政岗上,没少帮人,也没少得罪人。我见过太多人为了行政职位,放弃了学术,最后在机关里浑浑噩噩,一辈子没留下什么东西;也见过太多人坚守讲台,潜心科研,虽然辛苦,却受人尊敬,桃李满天下。”
“小叔,您后悔过吗?后悔一辈子都在行政岗,没做自己的专业?” 李斌轻声问。
我笑了,笑得坦然:“我不后悔。因为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我擅长管理,擅长协调,擅长做服务科研的工作。我虽然没有自己的科研课题,但我为全校的教师服务,看着他们拿项目,出成果,我也有成就感。可你不一样,你有学术天赋,你热爱教学,你不该放弃。”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李斌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脑子里在激烈地挣扎。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小叔,我明白了。我不去科研处了,我留在学院,当院长,双肩挑。”
我心里一松,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想清楚了?不后悔?”
“不后悔。” 李斌重重地点头,“我读了二十年书,不是为了去机关里当一个官员的。我想站在讲台上,给学生上课;我想坐在实验室里,做自己的科研;我想带着我的团队,做出一点真东西。就算办事难一点,压力大一点,收入少一点,我心里踏实。那些行政岗的权力、资源,我不羡慕了。人们怎么做,是他们的选择;我怎么做,要跟着我的心走。”
“好,说得好!” 我拍了拍桌子,由衷地赞叹,“这才是我李家的儿郎,这才是一个大学老师该有的样子。”
“小叔,谢谢您。” 李斌站起身,恭敬地给我鞠了一躬,“您四十年的经验,一句话点醒了我。我以前总被外界的声音干扰,觉得行政好,行政香,可忘了自己最初为什么选择当老师。”
我摆了摆手:“不用谢,我只是把我看到的、经历的,告诉你而已。高校这条路,不好走,行政和教师的矛盾,短期内也化解不了。但你记住,不管在什么位置,守住本心,做好自己的事,问心无愧,就够了。”
我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侄子,仿佛看到了几十年前的自己,意气风发,心怀赤诚。在这个浮躁的高校环境里,能坚守本心,选择学术,选择讲台,比挤破头去争一个行政职位,更需要勇气,更值得尊敬。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办公桌上,照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也照在李斌坚定的脸上。
我鹿鸣,四十年高校生涯,即将落幕。而像李斌这样的年轻教师,才刚刚开始他们的征程。
高校里的那些事,行政与教师的纠葛,权力与学术的博弈,还会一直继续下去。但总有人,会选择坚守讲台,坚守学术,坚守那份最初的热爱。
这,就是大学最珍贵的东西,也是希望所在。
我端起茶杯,对着李斌,轻轻碰了一下:“祝你,前路坦荡,不忘初心。”
李斌举杯回应,眼里有光,心中有梦。
窗外的香樟树,依旧郁郁葱葱,就像这大学里的学术薪火,代代相传,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