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隙也会越来越深。
那么,若是明天夜里,有人偷偷潜入某个部落的营盘,暗中杀死他们的人,那个部落,会怀疑谁呢?
草原上的汉子,大多性情刚烈、脾气火爆,像是一点就燃的炮仗。
一旦有人死伤,再稍加挑拨,必定会互相猜忌、大打出手,到时候,草原之上,必定会乱作一团。
杨灿想著,又呷了一口马奶酒,入口先是淡淡的酸涩,隨后便是醇厚的酒香,夹杂著一丝独特的膻味,顺著喉咙滑入腹中。
次日天光破晓,木兰川上的薄雾尚未散尽,第三日的会盟大阅便已拉开帷幕,成为所有部落目光的焦点。
不同於前两日的比试,今日登场的,多是各部举足轻重的人物,或是首领的子侄,或是部落的贵族。
今日的比试乃是无规则近战,刀枪无眼,拳脚无情。
即便赛前再理智沉稳的勇士,一旦踏入赛场,被搏杀的戾气裹挟,也难免性情大变、
失了分寸。
伤亡,是註定会出现的。
看台正中,一具鎏金兵器架赫然矗立,日光穿透薄雾洒在上面,流淌著璀璨的金辉,却丝毫掩盖不住架上那杆马槊的凛冽锋芒。
那便是用百炼鑌铁铸就的“贪狼破甲槊”,是今日比试中最诱人的奖品。
这是一柄在千锤百炼中淬成的杀器,静静矗立间,便透著一股慑人的威压。
日光斜斜切过槊身,百炼鑌铁打造的槊刃流转著冷硬沉敛的银灰色光泽,没有浮华的装饰,唯有那份锤炼的凌厉,直逼人心。
此槊足足长一丈二尺,比寻常马槊长出近二尺,顶端的槊锋锋利无比,竟长近三尺。
这般长度、形制与重量,唯有力量型的武將方能驾驭自如,把它的杀伤力发挥到极致。
若是力量稍逊之人贸然执掌此槊,反倒会被其拖累,成为战场上致命的负担了。
正因今日比试不禁伤亡,这柄神兵才被提前亮出,用以点燃所有参赛者的斗志。
至於那条象徵无上荣誉的金狼腰带,虽然华丽贵重、载满荣光,却不及这贪狼破甲槊这般令人痴迷,並未提前陈列出来。
那位黑石部的二部帅尉迟朗,还是颇有心计的,深諳如何吊足眾人胃口,勾起参赛者志在必得的执念。
杨灿缓步走近,抬眸仰望著这杆马槊,目光细细地掠过槊锋、槊杆与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讚嘆。
凌厉的菱形槊锋两侧,各有一道宽近一寸的血槽蜿蜒而下,槊锋与槊杆的连接处,尊狼头槊首栩栩如生。
再看那槊杆,竟是极为难得的复合缠杆,用了桑、柘、柞等硬中带韧的木料纵向贴合而成。
之后再缠以牛筋、藤条,涂以胶、裹布、髹漆,方才製造完成。
这种复合缠杆才最有实战价值,远比单一木材整体成型更好,哪怕你用的是最好的百年柘木,也不如它。
打造马槊,普通马槊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精品马槊需要两到三年的时间,顶级马塑需要三到五年时间。
其时间之所以漫长,不在於槊尖,恰在於这根槊杆儿。
要能配重適宜,让你提著马槊时有举重若轻之感,策马高速对冲时,槊杆不会折断,全要名匠著力在这槊杆之上。
只要懂得马槊打造流程的人只看一眼便会知道,眼前这杆槊,槊杆坚如精铁、韧如强弓,至少由名匠耗时五年而成。
而实际上,这杆槊是慕容家延请名匠歷时七年打造而成。
慕容阀主把它奉若珍宝,为了天下霸业,极需拉拢草原势力时,才忍痛把它拿出来,悄悄送给了尉迟烈。
尉迟烈依附慕容阀,除了两家联姻,將来坐天下的那人將有他尉迟家一半血脉这张大饼,就有这杆槊的诱惑。
“这槊,与我有缘吶!”
一声粗豪的讚嘆陡然响起,杨灿一听这话,不禁嚇了一跳,急忙扭头一看,出现在面前的,並不是一个光头和尚,这才鬆了口气。
只见破多罗嘟嘟双手叉腰,仰著头上下打量著马槊,眼神发亮,嘖嘖讚嘆,“这简直就是为我量身打造的嘛!凭我这力气,定然能將它耍得风生水起!”
杨灿还没说话,旁边那些围观者齐齐向破多罗嘟嘟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
杨灿正想打趣两句,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瞥见了尉迟伽罗与尉迟沙伽姐弟二人。
杨灿忙向二人笑著扬了扬手,打招呼道:“伽罗、沙伽,你们也来了。
“9
尉迟崑崙家的儿女,个个容貌出眾,尤其是阿依慕夫人亲生的三个孩子,更是完美继承了尉迟崑崙的挺拔身高,和于闐美人阿依慕的倾城容顏,简直完美————
对了,小曼陀呢?
“灿阿干!”
一声清脆软糯的呼喊陡然响起,尉迟伽罗身旁,一只小小的手掌高高扬起,在空中欢快地挥舞著,腕间戴著的金铃隨著动作叮铃作响,悦耳动听。
杨灿这才发现,尉迟曼陀正站在伽罗与沙伽中间,只因她个头娇小,被人群遮挡,方才未曾看见。
“你怎么就叫他阿干了?”
尉迟伽罗一头黑线,无奈地低头呵斥小妹:“你叫他灿大人、突骑將都行,这般称呼,太过亲昵了。”
阿干,是鲜卑语中“兄长、大哥”的意思,虽然並非仅限於亲兄妹之间,却也需得关係极为亲密方可如此相称。
伽罗可不觉得,她们姐妹与杨灿之间,已然熟络到了这般地步,小妹这般称呼,那她该如何称呼王灿?
可曼陀却全然不理会她的抗议,鬆开伽罗的手,迈著小碎步,欢快地向杨灿跑了过去,小脸上满是笑意。
杨灿哈哈一笑,弯腰揉了揉曼陀的头顶,打趣道:“昨天大阅结束,你跑得比兔子还快,难不成是回去数贏来的钱財了?”
“对呀对呀!”
曼陀眉飞色舞,小脸上满是得意:“阿干,我贏了好多好多钱呢!我们想送你一份贺礼呢,你喜欢什么?”
这时,伽罗和沙伽也走过来,向杨灿微笑示意。
杨灿笑道:“怎么,你们今天不想设赌了吗?”
曼陀美滋滋地摇头:“不啦不啦,我都赚了好多啦。草原养不起贪心的狼,毡房容不下多占的羊,再贏下去,我都没地方放钱啦!”
杨灿被她这番孩子气的话逗得开怀大笑,一旁的尉迟伽罗听著,俏脸却微微变色,试探著问道:“灿————大人,你不会还想爭夺今天的大赛魁首吧?”
杨灿目光微微闪动,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从容地道:“看情况唄,万一——
——有机会呢?”
沙伽一听,顿时急了,连忙劝道:“灿大人,今日的比试不禁生死啊!
你虽说一身天生神力,可终究不是刀枪不入。
你已然是草原第一神跤手,威名远扬,实在没必要再冒这份险去爭夺魁首!”
伽罗也板起俏脸,明明满心关心,嘴上却不肯软半分,语气里带著几分娇嗔与警告。
“我还想送你一份厚礼呢,你若是死在赛场上,那我可就省下了。”
二人的对话,恰好被周围围观马槊的部落勇士听了去。
一时间,人群中泛起一阵骚动,那个昨天拿下摔跤第一、害得无数人倾家荡產的王灿,竟然要爭夺今日的近战魁首?
这个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迅速在各个部落的人群中传开了。
那些因昨日赌输而愁肠百结、恨不得上吊自尽的赌徒,眼中忽然燃起了活下去的希望。
仇恨的宣泄,也可以化作活下去的勇气。
不多时,便有一个个输红了眼的赌徒,跌跌撞撞地找到了本部落即將参赛的勇士。
尤其是那些赌性太重,一下子赌上了所有,如今已经倾家荡產的赌徒,尤其的疯狂。
他们跪在本部落即將参赛的勇士面前,额头抵著地面,苦苦哀求。
“大人,求您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啊!我的毡帐、我的女人、我的女儿,全都送给您!
只要您能把王灿杀死在赛场上,我愿意一辈子给你牧牛羊、守营帐,当牛作马,毫不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