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府的偏厅里,烛火將城主赵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
他把秘信往案上一摔,竹纸撞在帐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赵城主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嘿嘿冷笑著看向几案。
几上堆著的簿册足有半尺厚,“阀主审计条规”、“赋税出入明帐”“徭役用工备案”“仓廩存量双签”————
那些条目被他用硃笔圈得密密麻麻,一个个红圈儿像一道道勒紧的绳索,看得人喘不过气来。
凤凰山上的於阀主,他“悟道”了!
这个年代的管理制度儘管在不断完善著,但是和后世的制度相比,自然还要差的远。
有些很好的监管制度,在这个时代还没有人想到过,亦或有些聪明人想到了,却不愿意说出来。
因为这些主张献上去,真的会“作茧自缚”。
但杨灿说了,他还“做好事不留名”,把这功劳让给了於阀主。
於醒龙在见识了这种审计制度后不禁豁然开朗!
原来,他不需要在下属身边安排很多耳目、不需要靠敲打震慑、不需要全凭属下的品德和良心做事。
通过一些制度化的手段,是能加强对他们的监管力度的啊。
於是,於阀主“举一反三”了,他又自己搞出了一堆类似的监督条例。
杨灿之所以没有收到,是因为於醒龙是基於杨灿提交的审计条例才研究出来的。
於阀主要脸,真不好意思拿著受人家启发研究出来的制度去约束人家。
可是现在其他几城的城主,已经被於醒龙拋出来的这一条条绳索给勒毛了。
“他姓李的还要搞事情呢?我日他亲娘舅姥姥!”
赵衍跳著脚儿地骂,一脚就把炭盆踢飞了出去,火炭溅了一地。
“他在任时刮足了,收够了,上邽府库散空了,人心全都收买了,把咱阀主惹急了!
结果阀主转头就搞出这劳什子的律令条例,逼得老子焦头烂额,他还想拉老子帮他挤兑啥子杨灿?”
亲兵垂著头贴墙站著,连大气都不敢喘。
“把这信烧了,烧乾净!”
赵衍指著飘到地上的秘信,恶狠狠地道。
“告诉那个送信的,就说老子被一个畜牲给气病了,病的很严重,马上就气死了,什么事都做不了。
他挥著手,几乎是暴躁的怒吼:“马上去,以后本城主再也不要听见李凌霄那老匹夫的名字,快去!”
亲兵屁滚尿流,夺门而出!
略阳城的城督府书房內,刘儒毅对著李凌霄那封秘信不断地运气,宛如一只成了精的蛤蟆。
“哦————呵呵呵呵————,李凌霄这是病急乱投医了呢。”
刘儒毅哆嗦著手端起案上的茶杯,突然一股邪火涌上心头,“啪”地一声把杯摔的粉碎。
“那老匹夫贪得无厌引火烧身,还想拉著老子给他垫背。
这个狗娘养的,真当我是傻子?”
一旁的主薄从桌上捡起那封秘信,飞快地看了几眼,小心翼翼地道:“大人,李大人毕竟是您是老相识了,咱要不要做点面子功夫,好歹————”
“好歹什么?我还要谢他是吧?”
刘儒毅咬著牙笑:“若不是他贪心不足,把上邽府库掏得底朝天,阀主怎会想起整飭吏治?
以前咱们略阳城的税赋,我至少能拿出两成来贴补上下。
现在可好,那是留用地方的,是归我支派,可要支出不合理了,那就得跟阀主交代清楚,你让我还怎么花?
这可都是他李凌霄的功劳啊!”
刘儒毅呼地喘了口大气,挥挥手道:“把信烧了,灰都別留,就当没见过。”
如果说刘儒毅念著李凌霄比他资格老,还给李凌霄留了三分面子的话,成纪城的古见贤,那就是彻底撕破脸了。
他都没看信,直接当著送信人的面,把信撕了个粉碎,碎纸屑往送信人脸上一扔,纸片粘在那人的鬍鬚上,可笑又狼狈。
“李凌霄那狗东西,还有脸来使唤老子?”
古见贤声如洪钟,震得房樑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想当初老子就帮过他一个大忙吧?他有过意思吗?
现在他闯了祸,害得老子遭殃,他可真够意思。
现在还想拉老子给他一起挤兑阀主看重的人,他几个意思?
他哪来的脸啊,啊?他的脸呢?长屁股上啦!”
送信人嚇得脸色惨白,连连拱手:“古城主息怒,小人只是奉命送信————”
“奉命?你奉个鸡毛命!”
古见贤来回走了两步,愤怒地向送信人一指:“叉出去!”
古见贤愤怒地拍著桌子大吼:“把这狗腿子拖出去,打二十大板,扔出城外i
再传我的命令,从今后,李凌霄与狗,不得踏入我成纪城督府半步!”
四城之中,武山城的城主尤八斤算是城府最深,最为冷静的一个了。
他笑眯眯地打发了送信人出去,满口答应一定配合李凌霄,共同整治杨灿。
待那送信人退下,他才提笔写了一个信封,把李凌霄的信装进了自己的信封里。
“来人吶,把这封信,送去上邽城,要亲手交给杨城主。”
尤八斤笑眯眯地把信交给一名心腹,抚著鬍鬚道:“李凌霄,老糊涂了啊!
阀主处境日益窘困,现在是把破局的关键,放在杨灿身上了。
这个时候,他偏要去为难杨灿,那不就是和阀主为难吗?。
"
那心腹揣起秘信,应道:“是,属下马上动身,一定把它亲手交到杨城主手上。”
尤八斤微笑頷首:“嗯,此人既为阀主所看重,这个善缘,还是要结一下的。去吧!”
上邽城的风波如投石入湖,涟漪却远不及百里之外的凤凰山庄。
这座隱於苍松翠柏间的庄园,没有城池的巍峨高墙,却以连绵的亭台楼阁和巡弋的精锐护卫,透著一股比城池更甚的威严。
这里是陇右於阀的权力核心,每一道指令都能牵动整个於阀地盘上的脉搏。
就算日渐兴盛,已经隱隱有了挑战阀主权威的代来城,现在也不过是於家延伸出的第二个权力枢纽。
山庄深处的书斋內,檀香裊裊,绕著墙上悬掛的《陇右山河图》缓缓散逸开来。
於醒龙身著一袭月白锦袍,袍角绣著暗纹的松鹤,正临窗翻看一份帐册。
指尖划过“上邽城商税”一栏时,便听到一阵脚步声起。於醒龙放下帐册,抬起头来。
就见亢正阳大步而入,身形挺拔魁梧,向他抱拳行礼时动作利落乾脆。
“阀主,属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望阀主恩准。”
於醒龙端起案边的茶杯抿了一口,微笑道:“你想调去上邽城?”
亢正阳微微一讶,诧然看著於醒龙。
於醒龙呵呵一笑,道:“杨灿到任不足两月,闹出的动静倒不小。
尤其是两次从八庄四牧抽人,你这位丰安庄的部曲长不动心才怪。”
亢正阳激动地挺直了腰杆,直言不讳地道:“阀主明鑑!
杨城主到任后,不避权贵整飭吏治,不拘一格操练部曲。
连索家那样盘根错节的大族,他都敢招惹,这份魄力与担当,正是属下敬佩的。
丰安庄虽安稳,却少了几分闯劲,而今阀主意气奋扬,欲谋大治,属下敢不效力?
故而恳请阀主恩准,让我能去上邽,在杨城主麾下为阀主效力、分忧。”
这段话说完,亢正阳便暗暗鬆了口气。
事先找了读书人帮他擬的这段话,总算背的滚瓜烂熟,自己都听著热血沸腾的。
於醒龙不置可否,指尖轻轻敲击著帐册边缘,转而问道:“你若走了,丰安庄那边如何安排?
拔力末虽代掌庄主之职,毕竟尚未正式就任,根基不稳。
另外,你手下那些部曲由谁人统领?”
“属下对此已有盘算。”
亢正阳连忙回话:“我那二弟正义,为人沉稳刚毅。
早年他隨我在边境与鲜卑人廝杀,武勇不输部曲军中悍將,行伍调度之略也颇有心得。
只是缺个独当一面的机会,部曲长一职他完全能胜任。至於拔力末————”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自代掌庄主这段时间,以无为之法治理地方。
如今庄內农商井井有条,与周边八庄四牧的联繫也愈发活络,正式任庄主那是眾望所归。”
於醒龙指尖的动作停了下来,陷入沉吟之中。
就在这时,书斋的门被匆匆推开,未经传报可擅自而入的,自然只有老管家邓潯了。
邓潯脸色凝重地向於醒龙躬身行礼,沉声道:“老爷,上邦城那边出事了!”
“慌什么?”
於醒龙眉头一皱,语气沉了下来:“天塌不下来,慢慢说。”
邓潯稳了稳心神,急声道:“杨灿把索二爷抓了!
说是索家拖欠税赋,杨城主亲自上门追討。
索二爷不仅拒不缴纳,还与杨城主动手,遂被抓进了大牢,此事现已在上邽城传遍了!”
“岂有此理!”
於醒龙猛地一拍桌案,气极败坏地道:“索二爷是什么人物?
杨灿一个毛头小子,刚坐上城主之位没几天,就连索家人都敢动了,他简直是无法无天!”
於醒龙站起身,在书斋里急急走了几个来回,猛地停下脚步,怒气冲冲地吩咐道:“邓潯,你立刻赶去上邽!立刻把索二爷放出来!
见到了索二爷,代我向他赔罪,就说我身体不適,未能亲自登门请罪,请二爷多多包涵。快去!”
“是!”邓潯躬身应下,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於醒龙又叫住他,语气愈发严厉:“见到杨灿那个胆大妄为的狗东西,给我好好地训斥他!
治理地方当恩威並施,刚柔相济,岂能如此莽干!让他好好反省!”
“老奴明白!”邓潯不敢多言,快步离去,连门都忘了关。
书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於醒龙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便隨手放在一旁。
他转头看向仍然站在那儿的亢正阳,便似笑非笑地道:“现在你知道杨灿的魄力”了?这人连索家二爷都敢抓,简直是胆大包天,你还要去上邽吗?”
出乎他意料的是,亢正阳不仅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双眼更亮了。
他兴奋地抱拳道:“阀主!属下正是为杨城主如此胆略而倾倒!
属下相信,如此刚正不阿之人,如今也正是阀主需要的人!属下更是愿去上邽了!”
於醒龙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好!有魄力!”
於醒龙神情一肃,郑重地道:“老夫准你所请!你去上邦好了。
先回庄中安排好一切,另外,让拔力末和亢正义来见我。”
“谢阀主!”亢正阳大喜过望,深深一抱拳,起身离开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时间,书斋內只剩下於醒龙一人了。
於醒龙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这个臭小子!”
语气里,竟满是欣赏与宠溺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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