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占著小便宜,他还一边和小贩们閒拉呱著。
“我说你们啊,这生意啊,现在能做就多赚点儿,以后这日子,怕就不好过嘍————”
“王吏员这话怎讲?”卖针线的老妇停下手里的活计,探著脖子追问。
“嘿嘿!”王二踱到卖肉的张屠户跟前,拎起一掛猪大肠打量,油星子蹭到袖口也不在意。
“咱们那新城主杨灿,可不像老城主那般宽厚啊。
这两天他抓了索二爷和一大帮商贾,那只是一个开头。
依我看吶,那抄没的银钱吶,指不定就全揣进他自己的腰包了。”
周围几个商贩都停了手上的生意,向他望过来。
王二摇著头、嘆著气:“索家那是多大的势力,他都敢抓,你说这人,那贪心得有多大?
这种贪得无厌的主几,胃口只会越来越大,这大鱼吃完了,下次指不定就轮到你们这些小鱼了!”
眾商贩听了不免惊疑不定起来。
“放肆!胡说什么呢!”
一声怒喝突然响起,紧接著一根藤条就抽在王二肩头,疼得王二一声痛呼。
就见市令杨翼脸色难看地站在王二后面。
“杨市令!”
王二慌了,连忙弓腰,“小的————小的只是隨口一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1
”
“隨口一说就能编排城主了?”杨翼怒视著王二,用藤条指著他的鼻子,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
“城主大人整飭商务,那是为了肃清奸商,给上邦百姓谋福祉,轮得到你这醃攒东西说三道四?
还不快滚去巡街,再敢胡咧咧,老子打断你的狗腿!”
王二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一个核桃从他怀里咕嚕嚕地掉了出来。
杨翼转向眾商贩,换了副笑模样:“诸位,咱们城主大人品行如何,岂是他这等卑贱人物能够评价的?
大家以后不要听风就是雨,安心做你们的生意就好。
再有谁敢胡言乱语,誹谤城主,大家可来市令署报与我知,必有奖赏。”
杨翼笑吟吟地说著,可他转身一走,市上的议论声反倒更大了。
“杨市令为啥这么害怕,別是————王二说的是真的吧?”
“我看也是,这王二可是市令署的人,没点影子的话,他敢乱说?”
“城主老爷要是真难为咱们,可怎生是好?咱们这些小蚂蚱,哪经得起他们瞎折腾?”
走到路口,杨翼放慢了脚步,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可是,这笑刚浮上脸,便僵在那里了。
街口大路上,正有一支人马招摇而来。
他们衣装杂乱,刀枪样式各异,却个个昂首挺胸,像百狼巡街,煞气扑面而来。
杨翼想转身离去,却只觉得后颈发僵,双腿也有些挪不动。
这杨灿——————究竟藏了多少手、还有多少实力?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他们那些鬼域伎俩,真的有用?
司法功曹衙署的籤押房里,炭盆的火快熄了,只剩下几点火星子在灰里明灭,映得商贾周满仓的脸忽明忽暗。
他穿著伴半旧的石青锦缎袍子,领口磨出了细毛,手指却仍不安地摩挲著袖口的暗纹,紧张侷促之態,掩也掩不住。
“李功曹,您看这事儿————”
周满仓往前凑了半步,腰弯得像张弓,脸上堆著小心翼翼的笑,眼角的细纹都堆在了一起。
“李功曹,我那批货还在城外渭水码头搁著呢。
油布盖了三层,可架不住初春的潮气,再耽误下去,误了西行的商队,这损失真能把我家底赔光。
之前该罚的款我一分没少交,大牢我也蹲过了,您这儿就是补个卷宗的疏漏,怎么还————”
“嗯?”坐在案几后的李言抬了抬眼皮,轻轻地哼了一声。
他手里拈著一管狼毫笔,在砚里慢悠悠地舔著墨,笔尖饱蘸了浓墨,却迟迟不落笔。
“周掌柜的,你急什么?我们办案子,讲究的是滴水不漏。
你那案子,杨城主虽然已经做了判罚,可这供词与证物,诸般记载,不能疏漏哇。
我这也是为了你好,要不然有朝一日別人把它翻出来做文章,你说不清,我也脱不了干係,你说是不是?
我严格一点儿,仔细一点儿,你说我有错吗?”
周满仓心里叫苦不迭,嘴角的笑却快要掛不住了。
他哪能不知道这是託词?他本想著抓紧时间赶去西域,把损失给挣回来。
可谁知还没起行,就被李言的人“请”了过来,说是要“补充案情细节”。
他来了,结果左一个“供词含糊”,右一个“证物待核”,一时也没个要结案的样子,还不许他离开上邽城。
“李功曹,您行行好。”
周满仓的腰弯得更低了,语气近乎哀求:“我那批是江南的云锦和蜀地的春茶,回鶻王公正等著货办婚事呢。
此时上路正好赶在春汛前过河西,要是错过了时间,河水一涨,行路难不说,还得被关內的同行抢了先机。
到时候我不但赚不了那么多钱,得罪了当地王公,更是断了財路,李功曹,您多费心————”
说著,他上前一步,袖子抬起,就要往李言怀里塞东西。
“嗯?”
李言把他的手一推,毛笔往案上重重一搁,笔桿撞在砚台边缘,发出“篤”的一声轻响。
李言肃然道:“周掌柜的,你要是做了糊涂事,再被人抓回大牢,那可与本官无涉了。”
“啊?”
“我们可没人想要刁难你,你没瞧见我正忙著?”
李言指了指旁边堆叠的卷宗,足有半人高:“这些都是积案,比你急的人多了去了,我就只能可著你一个人来?”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就这样吧,你先回去等信儿,什么时候轮到问你,我再让人去找你过来。”
“回去等?”
周满仓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额头上的汗哗地一下就下来了。
“那得等多久啊?我这货真等不起啊!李功曹,您给个准信儿成不成?”
“准信儿?”
李言嗤笑一声,身子往后靠在圈椅背上,双手拢在袖里,眼神里带著几分嘲弄。
“这谁给得了你准信儿啊?也许三五天,也许十天半月,这可说不准。”
他顿了顿,又道:“周掌柜的要是实在等不及,也可以不等。
只是这卷宗没补完,你要是私自离城,按律可是案未结而逃匿”。
轻则加罚,重则再抓回去蹲大牢,你自己掂量。”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周满仓身上,把他的火气和急火都浇了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心头的火一股股的往上冒。
李言掌著司法功曹的权,真要揪著他不放,別说离城,他连城门都出不去。
可货在码头等著,商队的船也快开了,这一耽误,就是万贯家財打了水漂。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却不敢发作,只能陪著笑脸,嘴里喏喏连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噔噔噔”踩得青砖地发响。
一个穿著青布小吏袍的后生掀帘闯了进来,髮髻都歪了。
他神色慌张地凑到李言耳边,压低声音急促地低语了几句。
李言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呀”声响。
“你说什么?人马?多少人?往哪儿去了?”
小吏被他的反应嚇了一跳,往后缩了缩脖子,连忙回道:“回功曹,约莫一二百人。
衣著看著很杂,有汉人的短打,也有鲜卑人的皮袍,一个个都凶得很,腰里別著刀,肩上扛著枪。
他们正往城主府的方向去呢!街上的人都躲著走,说是————说是城主新调来的精锐部曲!”
李言的瞳孔骤然收缩,手指死死攥住了案边的镇纸,冰凉的石头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一直跟著老城主李凌霄反对杨灿,一来是碍於李凌霄对他的提拔之恩。
二来也是觉得杨灿年纪轻,又是外来户,根基不会稳。
这城主之位,迟早会被老城主或者老城主属意的人夺回去。
可现在看来,杨灿不仅能雷厉风行地整治商贾、稳住民心,还能源源不断调来这样的精锐部曲。
这样的人,真的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李功曹?”
周满仓见他神色不定,嘴唇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见李言半天没反应,周满仓心里的失望像潮水般涌上来,拱了拱手,转身就向外走去。
“等等!”
李言猛地回过神,声音都有些发颤了。他看向周满仓背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忌惮和慌乱。
他之前刁难周满仓,一是受李凌霄所託,给杨灿添堵;二是想借著周满仓的抱怨,在商户间散播对杨灿“苛待商贾”的不满。
可现在他忽然怕了,若是杨灿真的在城里站稳了脚跟,他今日这番作为,岂不是给自己留祸根?
周满仓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认识的人多,保不齐哪天就把他刁难人的事传到杨灿耳朵里。
“你的卷宗————我再看看。”
李言快步走到案边,翻找卷宗的动作比之前急促了不少。
很快,他就从那堆积案里翻出周满仓的卷宗。
他胡乱翻了几页,目光扫过杨灿“罚没並举,以做效尤”的判词,又看了看罚款的收据。
李言把卷宗往案上一拍,指著落款处的空白,语气急促地道:“这里,画押。”
见周满仓愣著没动,他又补充道,“案情已明,罚款缴清,此前的疏漏我已补完,此案了结。
画完押,你就可以走了。”
周满仓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狂喜的笑容。
他连忙抢上前,抓起案上的毛笔,蘸了墨就往卷宗上签字画押,指腹的墨跡蹭到了纸上也顾不上,生怕李言反悔。
“多谢李功曹!多谢李功曹!”
周满仓连声道谢,转身就往门外跑,这回总算能赶上西行的进度了。
看著周满仓匆匆离去的背影,李言却没了之前的从容。
他走出籤押房,向城主府的方向望去,跟著老城主一条道走到黑,真的能有好下场吗?
杨灿的后手,似乎比他想像的要多得多啊。
李言心里的天平,第一次剧烈地摇晃起来。
罢了罢了,李城主,杨城主,你们城主斗城主!
我区区一个市令,实在掺和不起,我————不掺和了!
上邽城的风波尚未平息,几封封缄严密的秘信就已裹在油布中,由快马驮著奔走在陇上春寒料峭的道路上。
蹄声踏碎了朝阳与暮色,分別送抵了上邽周边的冀城、略阳、成纪、武山四城的城主手中。
上邦与这四城互为犄角,像五颗钉在陇右大地上的铁铆钉,死死扼守著关中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
四城的城督,皆是与老城主李凌霄相识多年的旧人,只是此刻拆阅完李凌霄的秘信,四人的反应却出奇地一致。
冀城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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