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一汪温泉冒著裊裊白雾,氤氳水汽中,竟然生长著大片罕见的草药。
一两株或许是天赐野珍,可这般按品类分区、长势繁茂的规模,分明是人工精心栽培的。
围绕著温泉与岩壁,错落排布著数十间屋舍,往来人影穿梭。
他们行色匆匆,显然各司其职,见了提灯人便頷首致意,明显是认识的。
提灯人吹熄油灯掛在岩壁的铁鉤上,径直走向最靠里的一间石屋。
石屋从外看与其他屋舍並无二致,推开门却別有洞天。
外间屋里空旷无人,穿过一道雕花木门,暖意与光亮一同涌来。
数盏造型奇特的油灯从岩顶垂下,灯油燃得安静,將屋中央的单人床榻照得纤毫毕现。
床榻周围围著五六个人,有白髮垂肩的老者,也有面容刚毅的壮年人,男女皆有,神情却如出一辙的凝重。
提灯人放轻脚步凑上前,呼吸骤然一滯。
榻上躺著一个男子,约莫三十余岁,脸色青灰,裸露的肩头线条紧绷,显然已无生息。
最骇人的是,他的头颅被人用精密的细刃剖开了,脑部肌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触目惊心。
“怪哉,他的颅骨明明癒合得极好。”
白髮老者率先开口,指腹轻轻拂过创口边缘,语气里满是困惑。
“我们给他开颅清淤后,他的头疼之症明明已经根除了,这两个月饮食作息都如常,怎么会突然暴毙呢?”
周围几人立刻低声议论起来,一人甚至直接弯下腰,指尖触在死者脑部上方,细细观察著每一处肌理。
在这个视“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为铁律的时代,竟有这般开颅探脑的行径,简直是骇人听闻。
可鲜有人知,开颅之术並非无稽之谈,早在数千年之前它便已存在。
后世考古,曾发现一具新石器时期的头骨,骨上有一圈边缘光滑的规整孔洞。
那绝非打斗外伤,而是经过精心处理的手术痕跡。
从骨组织的癒合跡象推测,此人术后至少又存活了数月。
这个手术,想来是当时的医者为治疗他的头痛或癲癇所施的手段。
只可惜,这种古老的医术隨著文明演进,渐渐成了眾矢之的。
“伤体违伦”的斥责如潮水般將其淹没,被冠以“残体惑神”的罪名。
再后来儒家学说盛行,“身体髮肤不敢毁伤”的伦理观深入人心。
从此,这种侵入性的治疗手段,便彻底沦为“伤天害理的巫术”了。
它既背离了儒家伦理,又与阴阳调和、內服调理的主流医理相悖,执此术者自然也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巫邪之徒。
本以为此种巫术早就失传了,可是谁能想到,在这与世隔绝的子午岭深处,竟然还藏著这样一群坚守“异端之术”的传人。
白髮老者忽然抬眼,瞥见站在门口的提灯人,便对身旁眾人吩咐了一句:“你们仔细记录肌理变化,查找病变原因。”
隨后,他便向外间屋里走去,提灯人会意,默默跟了出去。
老者在墙角木盆中反覆洗了几遍手,抓著毛巾擦乾了手,回到原木的粗重大椅上坐下。
“什么事?”老者声音里透著难掩的疲惫。
他抓起桌上的陶杯灌了两口凉水,才缓过神来打量眼前人。
提灯人是个二十出头的瘦削青年,肩背挺得笔直。
他上前一步后,便压低了声音,语气既恭敬又凝重:“巫咸大人,慕容家传来消息,我们派往於阀的潘小晚,似乎有了异心。
產“巫咸”二字,本是上古时代一位著名巫师的名字。
传说那位大巫生於黄帝时代或者商王太戊时代。
此人通占星、精医道、善製盐,是当时朝堂倚重的一位重臣。
千百年后,这二字便成了巫家领袖的专属称谓。
没想到这伙剖开人头颅的怪人,竟然就是人人喊打的巫家传人。
而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精神矍鑠的老人,竟然就是巫家的当代掌门人,巫咸。
巫咸微微皱起眉,疑惑地道:“小晚,那孩子性子虽倔,却最懂我巫家处境,她————怎么会生了异心?”
提灯人道:“慕容家的人说,潘小晚对於慕容家派下的差使,常生懈怠敷衍之意。
慕容家派了一位木嬤嬤到她身边盯著,她也不为所动。
她非但不知收敛,还与木嬤嬤起了衝突,慕容家对她已极是不满。”
巫咸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抬手捏了捏眉心,一声悠长的嘆息在空荡的石屋里迴荡:“小晚这孩子,到底在想些什么————”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了片刻,巫咸忽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你该清楚,我们巫家,为世人所不容,一直被骂作妖巫、异端!
偌大的天下,都没有我等立足之地!
如今唯有慕容家肯收容我们,肯为我们提供安身之所,让我们继续钻研巫覡性命之学。
若是触怒了慕容家,我们又要重蹈先辈的覆辙,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巫家的千年传承,或许就要因此断送在我们手上。”
青年瞥见巫咸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气,顿时浑身一凛,深深低下头去。
“弟子明白。弟子即刻传信潘小晚,令她务必遵从慕容家的指令。若她仍然执迷不悟————”
提灯人顿了顿,咬牙道,“弟子会亲手把她抓回来,施以剥肤解骸极刑!”
巫咸缓缓頷首,目光重新投向洞外那片朦朧的天光,神色复杂难辨。
子午岭的寒冬还未过去,巫家的前路,似乎比这山腹更显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