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坐实檄文中的控诉,激化矛盾,把水彻底搅浑,把火彻底点燃!」
赵鼎听完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骨升起,瞬间明白了其中更深的凶险!
大官人不再多言,转身将那份《讨奸贼檄》递给玳安:「玳安!」
「大爹,小的在。」玳安无声上前,躬身接过。
「交与朱都头。着他细细查勘,莫要去寻那贩售小报的屑小之徒。传我命令,查勘京城之中,有哪些铺面匠作,精擅这硬木雕版的手艺。」
「须知那胶泥活字,质脆易损,着墨亦欠均匀,绝非上选,且木活字、锡活字,或因吸墨不畅,或因工繁价昂,亦非他们仓促间所能置办。」
「更何况,数万活字之中拣选、排版、校雠,非积年老匠不能为,这小报其工效反不如直接雕刻整版来得便当利落。纵使排好活版,尚须严加紧固,务求版面平直如砥,稍有差池,印出来便是墨色深浅不一,字迹模糊,徒惹无功。」
大官人略顿,目光如电:「这群人为求速利,必择木雕整版一途!一旦探得宫闱秘闻、朝堂动静,便急急撰成短章,着刻工於硬木之上飞刀走凿,雕成整版。虽刻版略费时辰,然版成之後,顷刻间便可刷印千百,事半功倍。」
「去,」大官人袍袖微拂,意态从容,「告与朱仝,着他不动声色,暗访开封府地面,哪些铺面、哪些师傅,专司此道。耐住性子,按图索骥,一一排查。
何愁揪不出那幕後兴风作浪的鬼蜮伎俩?」
玳安躬身领命,肃然应道:「小的省得,谨遵大爹钧命!」
赵鼎在一旁听着,无比佩服,眼见玳安领命去了,忙上前一步,叉手躬身:「府尊大人明见万里!今日这抽丝剥茧的法子,下官————下官算是开了眼界!早年间也办过几桩案子,只道是查访人证物证便是,何曾想这雕版印刷里头,竟也藏着偌大的关窍!大人这般洞察秋毫,实令卑职————茅塞顿开,受教匪浅!」
大官人闻言,面上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抬手虚扶,温言道:「不必过谦。解决问题,贵在沉心静气。些许麻烦,譬如乱丝缠结,只要寻得线头,耐住性子,层层剥茧,终有云开雾散、水落石出之日。」
玳安的身影刚消失在廊柱的阴影里,府衙小吏又引着一名青衣小厮匆匆来到後堂门口。
那小厮显然出自高门,举止恭谨不失体统,见到大官人便深施一礼,双手奉上一份泥金名帖:「小人奉家主郑相爷之命前来拜见府尊大人,家主说得了几两好茶,恭请府尊大人拨冗过府一品!」
大官人接过名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有劳回禀相爷,本府公务缠身,待晚些时候定当亲往拜会。」
小厮得了准信,再拜道:「是,小人这就回禀相爷,静候府尊大人。」言毕躬身退下。
後堂的门扉轻掩,大官人的目光落在名帖上「郑居中」三个端楷大字上,叹了口气。
郑居中此时相邀,用意昭然若揭—那桩烫手的郑刘争田案!
官家的圣旨墨迹未乾,这团烈火已烧到掌心。
苦主之一的当朝宰相,竟亲自下场了!
这案子分明是後宫两股势力在开封府衙前摆开的生死擂,判轻判重,都是往油锅里跳。
杯盏尚温,又一名身着皇城司玄黑软甲的魁梧卫士已踏入门内。
铁甲铿锵声中抱拳行礼,声如洪钟:「府尊大人!我家殿帅在府中略备薄酌,特命小的恭请大人赴宴!」
大官人闭了闭眼,又来了!
他抬手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回覆你家殿帅,本府尚有紧急政务,待戌时初刻再行叨扰。」
卫士虎目圆睁似要争辩,却在撞上大官人目光时骤然噤声。喉结滚动两下,终是抱拳低喝:「小的领命!」铁靴踏着青砖沉闷远去。
大官人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官袍,正准备动身先去见郑居中。
只听靴声囊囊,先前那下圣旨的太监竟去而复返,脸上堆着笑,抢上前一步,对着大官人唱了个肥喏:「哎哟喂,西门天章西门大人呐!您瞧这事儿赶得巧,奴婢这腿脚还没利索呢,官家又有旨意下来啦,命您即刻进宫面圣,不得迟误!」
大官人闻听,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颔首,暗道:「果然!这点子风吹草动,早就入了圣聪了。
福宁殿偏殿。
殿内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官家赵佶此刻正背着手,在御案前烦躁地踱步。
太子赵桓和三皇子赵楷一左一右默不作声。
御案上,赫然摊开着两份东西:一份是大官人见过的《讨奸贼檄》,另一份则是皇城司密探紧急呈报的的线报。
显然,正如大官人所料,这消息在极短时间内就穿透了宫墙,直达天听。
「反了!简直是反了!」官家猛地停下脚步,抓起那份小报檄文,「污蔑朝堂重臣,煽动无知小民,竟敢公然定下日期,要聚众作乱,视朕如无物乎?!」
他霍然转身,目光如电般扫向肃立在殿中的四人:
权知开封府事大官人,沉静如渊,垂手侍立。
殿前司都指挥使刘贵妃之父刘宗元。
殿前侍卫亲军步军司都指挥使王子腾。
殿前侍卫亲军马军司都指挥使高俅。
三位殿帅和开封府府事其聚。
这四人,几乎代表了拱卫京畿、维持汴京秩序的最核心武力与行政力量。
「都说说!」官家的声音拔高,「这帮刁民,这幕後主使的乱臣贼子,意欲何为?!两日後,他们就要在朕的眼皮子底下闹起来了!你们告诉朕,该如何应对?!」
短暂的沉默被高俅打破,他立刻上前一步,奏道:「陛下!此等妖言惑众、煽动民变、公然对抗朝廷之举,实乃十恶不赦之大罪!臣以为,当以雷霆手段,以做效尤!」
「请陛下即刻下旨,着皇城司、殿前司精锐尽出!於两日之前,即行全城大索!凡有私藏、散发此等逆文者,凡有串联、图谋不轨者,不问缘由,一体擒拿!严刑拷问,务求揪出幕後主使!宁可错抓一千,不可放过一个!以铁血手段震慑宵小,方可保东京无虞,保陛下圣安!」
刘宗元声音立刻响起:「高太尉所言极是!陛下,此等逆贼,视天家威严如无物,其心可诛!臣请旨,殿前司禁军愿为先锋!提前发动,兵贵神速!臣即刻点齐兵马,封锁各坊要道,挨家挨户搜查!凡有可疑人等,先抓後审!谁敢反抗,格杀勿论!定要在乱起之前,将其扼杀於褓之中!让那些不知死活的刁民,尝尝王法的刀锋有多利!」
王子腾反倒是吃了次大亏後谨慎了许多,他斟酌着开口:「陛下,刘殿帅所言,乃是为社稷安定计,拳拳之心可监。臣附议,当以强力弹压,法不容情!然则,臣以为,大索全城,动静过大,恐激起更大恐慌,反中贼人下怀。不若————」
他看了一眼一直沉默的大官人:「不若由开封府牵头,皇城司、殿前司从旁策应。西门府尊明察秋毫,深谙京畿民情,由其主持搜捕,既能精准拿人,又可避免扰民过甚。待拿到首恶元凶,再行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彰国法之森严!」
高俅和刘殿帅闻言,都略带不满地瞥了王子腾一眼,觉得他过於保守,有推诿之嫌。
殿内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了唯一还未发言的人身上。
官家也看向大官人:「西门卿,高卿、刘卿、王卿皆已献策。你身为开封府主官,掌管京畿民政刑狱,此事首当其冲!你意下如何?」
「陛下,」大官人淡然道:「臣是在想,东京城百万之众,鱼龙混杂,如何分辨谁是乱党,谁是无辜?一旦衙役兵丁如狼似虎闯入街巷民宅,抓人锁链之声四起,妇孺惊啼,商贾闭户————这满城风雨,惶惶不可终日之状,与贼人所欲掀起的譁变」又有何异?此非弹压,此乃替贼人点火,助长其声势!届时,原本观望的良善之民,恐也被逼得心生怨怼,倒向贼人!檄文中所言,岂非坐实?」
高俅和刘宗元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大官人又说道:「如今事态未明,贼人潜藏於市井,如同暗流。大军入市,如铁锤砸蚊,非但未必能击中要害,反会惊散蚊群,使之更深蛰伏,更难根除!
更遑论,刀兵之下,若有误伤良民,激起更大民愤,这滔天怒火,是烧向贼人,还是烧向朝廷,烧向————陛下?」
「那————依卿之见,难道就坐视不理,任由他们在两日後聚众闹事不成?!」官家点头说道。
大官人躬身一礼,声音沉稳而有力:「陛下!臣以为,禁不如导!贼人慾借民意之名行乱政之实?好!那我们就让他们看看,什麽才是真正的民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这天下,是官家的天下!东京城,是官家的东京城!城中的万千子民,沐浴皇恩,心向朝廷者,才是大多数!那檄文背後的小人,能煽动一些不明真相或被裹挟的愚民,难道我堂堂朝廷,就不能发动那些心向陛下、拥护朝廷的忠义良善之民吗?!」
「臣请旨,」大官人躬身道,「於两日之期,在贼人预谋煽动之地,由开封府牵头,组织一场颂圣祈福、共庆昇平之盛典!邀请城中德高望重的耆老、勤恳本分的商户、安居乐业的百姓参与!用浩荡皇恩、用太平盛景、用万千真正拥护官家的声音,去淹没那几声宵小的狂吠!」
「如此一来,一则可彰显陛下仁德,朝廷威仪,昭示民心所向!二则可让那些被蛊惑的百姓看清,谁才是真正代表他们福祉的朝廷!三则,贼人若敢在万众颂圣之时跳出来作乱,其悖逆狂悖之态将暴露无遗,人人得而诛之!届时再行擒拿,名正言顺,事半功倍!这,才是塞住悠悠众口,让天下人知道,这东京城的口舌,并非只握在几个跳梁小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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