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没有,若是回来了,把这个与了他,只说是……谢他江南维护的辛苦。旁的休得胡言。」
紫鹃没想到这香囊竟是送给那西门大官人的,还道是送给宝玉的,不由得一愣。
黛玉早料到她会这般,脸上早已飞起两片红霞,却强作镇定,垂着眼拨弄衣带,语声低低的,像是说给紫鹃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道是什麽稀罕物?不过闲着无事,随手做的。那西门大官人……本是我的监护,说起来也算世兄亲人。此番在江南替我周全了许多事,我孤零零一个女子,也无甚好东西可谢的,只得用这个聊表心意。你……你可别乱想。」
说到末了一句,声音越发小了。
紫鹃抿着嘴,忍着笑,将香囊收好:「姑娘放心,我可没乱想。」
又笑问道:「姑娘可有什麽话要带的?」
黛玉垂着眼拨弄衣带,半晌道:「没有。他若问起,就说我病着,懒得说话。」
紫鹃抿嘴一笑,转身去了。
已然是夜幕将临。
大官人几人随便用了些饭便从开封府衙里出来,坐在马车里。
只见那车内软榻上,斜歪着个娇怯怯的人儿,正是崔婉月。她云鬓微松,钗环半卸,一张粉脸儿尚带着几分未褪尽的潮红。
榻边矮几上,胡乱堆着几卷摊开的公文卷宗,狼藉一片。
崔婉月强撑着要起身,身子却酥软得不听使唤,只低低喘了一声:「官人…只怕今日奴家写不完这些了!」
大官人见状,哈哈一笑:「横竖今日也写不完了,等会回了房里早早去歇息,明日早些起身再理会便是崔婉月闻言,低眉顺眼地道:「是奴家没用,耽误了官人的正事,官人莫怪……」大官人只觉受用,又抚慰了几句。
车轮辘辘,不多时便到了贾府门前。
早有金钏儿在二门内张望,一见车来,忙碎步迎上。
待掀开车帘,瞧见崔婉月这副海棠春睡、娇慵无力的模样,金钏儿何等眼尖心亮?立时便猜着了七八分内里乾坤。
她嘴角飞快地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也不点破,只高声唤道:「巧云快来搭把手!」
话音未落,只见那潘巧云已从抄手游廊下转了出来,一眼瞥见崔婉月那骨软筋酥的模样,又见大官人神完气足,立在车旁含笑看着,一股子说不清是羡慕还是酸涩的滋味直冲上来。
她那双水汪汪的杏眼里,顿时便含了几分幽怨,悄悄儿地在大官人那伟岸身姿上溜了一圈,只一瞬,她便垂下眼帘,掩了心思,快步上前,与金钏儿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崔婉月,口中只道:「姐姐仔细脚下。」
官人将婉月交与二人,正欲进府,忽见一个青衣小厮飞跑过来,打千儿请安道:「给西门大人请安!我们老爷吩咐小的禀告:今日园子里摆下赏院小宴,请了十几位要紧的贵客,也专程请西门大人赏光赴席。」大官人「哦」了一声,接过那泥金大红请帖,展开细看。只见上面龙飞凤舞,列着一串显赫名号,端的非同小可。
大官人心道,史老太君面子不小,竟也请动了这许多达官显贵。最打眼的,是头几位宗室亲王:徐王赵颢:英宗皇帝之子,神宗皇帝御弟,当今官家的叔父!辈分尊崇,年齿既高,正是和史老太君年龄相近,怕是和贾府颇有渊源,满座宾客,多半是冲着他的金面而来。
郡王赵令穰:太祖皇帝五世孙,身份清贵。
此公擅绘丹青,尤工山水,笔下烟云供养,墨色清雅,在汴京画苑中独占鳌头,一幅真迹价值千金。越王赵偶:官家的兄弟!
如今这批宾客里,论起当下地位之尊、圣眷之隆,无出其右者!
看见这个名字,大官人忽然想到前些日一桩案子: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产数十亩。那案子自己已然判他还了回去,并罚了数百两白银,打了他几个手下数十板子死去活来。
大官人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将帖子一合,颔首道:「知道了。回禀你家老爷,就说本官定当准时叨扰。那小厮得了准信,又打了一躬,这才躬身退下,一溜烟跑回去复命了。
那小厮前脚刚跨出门槛,门帘子一响,後脚竞又闪进一个人来。
定睛一瞧,却是林姑娘身边的心腹丫头紫鹃。
这紫鹃今儿个显是刻意收拾过,脸上薄薄敷了层粉,倒比平日更显出几分伶俐水秀来。
她立在门槛里,眼波儿先往四下里一溜,才对着大官人福了一福,莺声沥呀地道:
「大官人万福。我们姑娘打发我来,谢过大官人前些时在江南一路上的看顾维护。姑娘身子弱,不便亲来,特命我送来一点微物,聊表寸心。」
说着,便从袖内掏摸出一个物事,双手奉上。
大官人觑眼看去,原是个沉甸甸的锦绣香囊。
「哦?林姑娘有心了。」大官人脸上堆起笑意,将那香囊随手掂了掂,便搁在身旁小几上,「替我多多拜上你家姑娘,就说她的心意,我领受了。江南之事,不过是林大人吩咐,我照办而已。」他顿了顿,起身踱到书案边,随手拿起一方用锦缎包着的砚,递与紫鹃,「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砚,还算雅致,烦劳紫鹃姑娘带回去,权当是我给林姑娘的回礼。」
紫鹃忙不迭地双手接了,一双杏眼偷觑着大官人,唇瓣微启,似乎想说什麽,喉头却像被什麽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微不可闻的气音。
大官人略略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嗯?怎麽?紫鹃姑娘……还有事不成?」紫鹃浑身一激灵,方才那点鼓起勇气,想借着送礼再多攀谈几句的小心思,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那层薄粉也盖不住骤然涌起的红晕,「没……没没没!」紫鹃慌得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婢子……婢子这就告退,回去复命!
大官人点点头。
而林黛玉那头。
紫鹃去了许久不见回来也只能干等着。
这等得久了,黛玉便坐不住了。
她先是歪在榻上,手里攥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离骚》,眼珠子却一个字也瞧不进去,只把两只耳朵竖得尖尖的,专听外头声响。
窗格子外头竹影儿一寸寸地挪,她心里头也跟着一忽儿吊上去,一忽儿跌下来,没个安生处。「怎麽还不回来?」她心里嘀咕着,把书往旁边一撂,起身走到门口,掀了帘子往外瞧。
廊下空荡荡的,只闻得风吹竹叶,沙啦啦,沙啦啦,倒像刮在她心尖子上。
她又缩回去,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自家也觉得不成个体统一一自己这样猴急,成什麽样子?叫人瞧了笑话!
便又强按着坐到镜前,拿起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拢头发。
忽而又想:他收了香囊,会说什麽?会不会嫌我那那针脚粗蠢,暗地里嗤笑?又或是……浑不当一回事,随手就丢在哪个特角旮旯?
想到这儿,她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手里的梳子「啪」地扣在上。
不会的,他既然在江南那样对我尽心,总不至於是假的……可转念又想:
保不齐!保不齐,他不过看在亡父面上,应个景儿,尽个故人之谊罢了!
如今反倒是我巴巴地赶着去谢,没的叫人看轻了。
黛玉对着镜子,看见自己脸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更觉羞恼。
她擡手摸了摸脸颊,暗暗啐自己:「没出息!一个香囊罢了,值什麽?他若要笑话,只管笑话去,终归是我真心谢他!我林黛玉难道还怕人笑?」
话虽如此,心却怦怦跳得厉害,仿佛那香囊不是送出去的谢礼,倒像是一颗心悬在了半空,等着那人伸手来接一又怕他接,又怕他不接。
紫鹃怎麽还不回来?莫不是路上遇见了什麽人,耽搁了?
还是他故意留着她说话?他会不会问起我?
若问起,紫鹃又该怎麽答?
她想起自己叮嘱紫鹃那句「就说我病着,懒得说话」,又後悔起来一这话说得冷冰冰的,倒像赌气似的。
他听了…会如何想?
可会当真我病了....然後. ..,然後……来看我?
林黛玉就这麽胡思乱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她猛地站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却又立刻坐下,拿起书假装看。
脚步声近了,却是小丫头雪雁端着一碗燕窝进来。
黛玉松了口气,又暗暗恼火,没好气地道:「谁让你进来的?放下出去。」
「哦,那我出去了,姑娘记得吃!」雪雁小脑袋有些莫名其妙,搁下碗悄悄退了出去。
终於。
紫鹃回来,手里却多了一只锦盒。
黛玉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声色:「这是什麽?」
「大官人让带回来的。」紫鹃将锦盒打开,里面是一方端砚,石质温润,砚边还刻着一枝瘦梅!」黛玉拿起那方砚细看,见那梅花刻得极有风骨,倒像是照着潇湘馆窗外那几株老梅的样子雕的。她心里又甜又涩,甜的是这人竞知道她爱梅,涩的是这礼回得什麽意思?
两不相欠?
「他可说了什麽?」黛玉装作不经意地问:「那香囊……他收下可……可曾……」
话到嘴边,觉得「可曾马上系上」这话太过露骨,简直不成体统,连忙改口道,「可曾……用上?」「大官人放在了一边茶几上未曾用!」紫鹃想了想继续说道:「大官人说:江南之事,不过是林大人吩咐,我照办而已正好,我这里新得了一方澄泥古砚,还算雅致,烦劳紫鹃姑娘带回去,权当是我给林姑娘的回礼。」
黛玉听了,登时柳眉倒竖,一把将砚推到案角:「谁让他回礼了?谁稀罕他的砚?拿去还他,就说我林黛玉无功不受禄,当不起大官人这般厚赐!」
紫鹃站着不动,愣了愣不明所以,只拿眼看她。
黛玉越发恼了,既然只是为了完成父亲的托付,那我还谢你作什麽?
她越想越气,往书桌一坐,沾墨提笔写了一张帖子:「香囊微物,聊表谢忱,大官人既嫌针线粗糙,烦请掷还。砚贵重,不敢领受,原物奉上,两不相欠。」
写完了,又觉得不妥,揉成团扔了。
再写:「砚边梅花虽雅,奈何我这小院自有真梅,不劳相赠。」
又揉掉。
反反覆覆写了三四张,最後只写了两行字:「香囊已送出,大官人既不在意,只管扔了便是。」却又觉得不妥,依旧是揉了。
如此反反覆覆,写了揉,揉了撕,案上地下,尽是狼藉纸团,
心中那千回百转、又酸又苦又恨又盼的滋味,却一个字也写不出,道不明!
最後。
林黛玉站了起来把牙一咬站起身来:「我亲自去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