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娘的……这他娘的这辈子是不是就叫值了?哈哈哈哈!」
熊阔海也咧开大嘴,跟着「嘿嘿」怪笑起来:「值!嘿嘿,打的就是这群鸟官儿!痛快!过瘾!」夜色如墨,渐渐浸染了太学上舍肃穆的庭院。
大官人身着绯色官袍,在一众属吏簇拥下,缓缓踱出上舍那扇象徵着清贵与前途的朱漆大门。他身後,近百名身着青衿的太学上舍生,黑压压站了一片,个个神情激动,对着大官人的背影深深作揖,口中感激之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嗡嗡的潮涌:
「学生等恭送西门天章大人!」
「多谢府尊大人体恤!」
大官人脚步略顿,转过身来。
他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群即将参加殿试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微微颔首:
「诸位皆是我大宋栋梁之才,今科殿试在即,正该焚膏继晷,潜心向学。那些外间喧嚣,莫要理会,分了心神。须知这功名二字,不止关乎尔等自身前程,更是报效朝廷、光耀门楣的不二阶梯!家中父母师长,莫不翘首以盼,殷殷期望,尽在尔等一身啊!」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句句戳中士林们最在意的心事。
众士林闻言,更是感佩莫名,纷纷再次躬身,齐声应道:「谨遵大人教诲!」「定不负大人厚望!」大官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近乎慈祥的笑容,又略作勉励状点了点头,这才重新转身,在士林们饱含敬意与感激的目光注视下,登上了他那青幔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灯光。
大官人脸上那层温煦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凝。
他靠在柔软的锦垫上,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如今管着这开封府的烂摊子,岂能不知这京城的水有多浑?这汴京上百万人口,一但譁变,首当其冲者担责,便是自己这这权知开封府府事……
大官人沉思,看来必须出动後手了!
更鼓敲过三遍,汴梁城的灯火依旧如昼处渐次熄灭,只余下巡夜军士的梆子声在坊巷间孤零零地回荡。已是过了上元,夏至又还未到,宵禁的铁律悬在头顶,寻常人等早已缩回巢穴。
然而此刻,却有七八条人影在昏暗中穿行,脚步踩在青石板路上,竟无半分遮掩避讳之意。为首一人,身材魁梧,穿着半旧的皂色劲装,外罩一件不起眼的褐色褚子,腰间鼓囊囊似藏着硬物,正是「顺水行」的社头沙同。
沙同此人,专做的便是那黄河边刀头舔血的营生一一替往来京畿与北地边关的豪商巨贾押送「体己所谓「体己货」,不过是些见不得光或怕见光的物事,值钱,更要命。
汴京左近水路网密布,官家为那劳什子「花石纲」把河道疏浚得如同贵人肠肚般通畅,但凡值点钱的玩意儿,莫不争着走水,税虽重些,胜在安稳,沿途州县的「车船店脚牙」也自有规矩。
可一出了京畿往北,那便是两般天地。旱路迢迢,山高林密,强人剪径,官匪难分,能走水路的都走水路。
他沙同的「顺水行」社,便是靠着几十号亡命兄弟,一口快刀,几分凶名,在这黄河水路条道上挣下碗血腥饭吃。
能在汴京这百万人口、龙蛇混杂的地界,稳稳占住一块押运北货的码头,沙同深知不易。
东京城里,挂名在册的「社」、「行」、「团」、「会」多如过江之鲫。
从前高太尉在时,管束得如同铁桶;
如今换了王子腾王大人掌着皇城司并提点京城诸厢军巡捕,法度更是一日严过一日。
平日里无有押运的勾当,沙同便领着兄弟们做些别的勾当餬口一一给富户看家护院,在市井瓦子里耍些枪棒、变些戏法,挣几个辛苦钱。
可这汴京城里,什麽最是多?
不是那金银财帛,也不是那勾栏瓦舍里的粉头姐儿,偏是那勋贵王孙、衙内纨絝,遍地行走。稍有不慎,冲撞了哪位小爷,便是泼天的祸事。
故而沙同带着手下,行事向来谨慎,只在灰扑扑的边角里腾挪,轻易不敢越那雷池一步。
今夜却大大不同。
沙同心事重重,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他身後跟着几个心腹弟兄,个个屏息凝神。
一行人非但没有趁着夜色潜行,反倒走得大摇大摆,直如白日里巡街的官差。
无他,只因前头引路的,正是两个穿着开封府皂隶号衣的衙役!
那号衣在灯笼微光下,暗红得如同凝固的血。
平日里他们这些「社」里的人,便是去那鬼影幢幢的「鬼市」,或是钻那污秽不堪、藏污纳垢的「无忧洞」办些私密勾当,也得提心吊胆,生怕撞上巡夜的衙役或是殿前司侍卫亲军马步军的军汉。今夜倒好,自己这群人,竟由官差领着,堂而皇之地走在宵禁的街巷上!可让他感到诧异的是,这前面的衙役比他还不像衙役,身形彪悍,不说手上露出的那花绣纹的,还是北地绿林的风格。
沙同的手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硬物的轮廓,那是一柄淬了毒、开了血槽的短小分水刺,冰凉刺骨。这反常的排场,非但没让他安心,反而像块巨石压在胸口。开封府的衙役引路?
背後那位「大人」的手眼,只怕通天了。寻他这等江湖草莽做「事」,所图谋的,绝非寻常押运几车北货那般简单!
引路的衙役在一处僻静巷子深处停下,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门内是个荒废许久的外院,杂草丛生,残垣断壁在月色下投出狰狞的暗影。
院中已影影绰绰立着数人。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一张张或阴鸷、或凶悍、或狡黠的脸孔,都是些常在东京城灰暗处讨生活的「人物」。
沙同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猛地在一人身上顿住。
那是个矮壮汉子,一身油腻的短打,敞着怀,露出黑簸酸的胸毛和鼓胀如铁块的胸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大掌,骨节粗大异常,布满厚茧,指关节处竟微微凸起,形如一对小铁锤一一那是常年打熬步战留下的印记,这人脚下功夫也不弱,身形飘逸。
此人沙同认得,诨号「汴水铁秤砣」裘三郎,带着家族几个泼皮,常年盘踞在城西那片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是个出了名的老破落户、滚刀肉。
仗着这对能开碑裂石的巴掌和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纠集了一帮子偷鸡摸狗、坑蒙拐骗的泼皮无赖,也算城西一霸。
鬼市销赃,无忧洞里接些见不得光的「湿活」杀人越货,都是他的勾当。
沙同心中暗惊,眉头锁得更紧。连这号专在阴沟里刨食、上不得大面的腌膳泼才也被请来了?看来今夜聚在此处的,尽是东京城三教九流里那些见不得光、却又各有手段的头面人物。
裘三郎也看到了沙同,咧开嘴,露出一口被劣质土烟燻得焦黄的板牙,冲他挤出一个说不出是挑衅还是同病相怜的怪笑。
沙同心头那沉甸甸的石头,又往下坠了几分。他擡眼望向院落深处那紧闭的、透出微弱灯光的正堂门扉,里面坐着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这裘三郎怎麽来的他不知道,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怕是被压着一群家人子弟的身家性命被迫来到这里。就在半月前,汴京北路左近的黄河水网里,凭空冒出一夥官府的巡检!
非但是水战厉害,那驾船的本领也真是邪门得紧。平日里盘踞在那片水域,做些剪径勾当、收点「过水钱」的水贼,如同被滚水浇了的蚂蚁窝,顷刻间销声匿迹,连屍首都寻不见几具,围剿一空。更有甚者,几个像他沙同一样,在汴京城里靠些灰色勾当讨生活的「社头」、「会首」,竟也莫名其妙地被这伙巡检拿了去!
说是「拿了」,却又未下大狱,只在巡检司里挂了号,便又放了回来,个个讳莫如深,只道是等吩咐。今日这阵仗,看来那「吩咐」是来了!
沙同目光如钩,借着昏黄的灯笼光,再次扫视院中众人。
裘三郎那腌膀货色自不必说,角落里还站着几个熟人:
「镇山虎」李彪首:此人正是做北地陆路生意的「镇远护行社」的社头。
不同於沙同的「顺水行」偏重水陆衔接後的北上押运,李彪的「镇远护行社」专走旱路,手下养着几十匹骡马,几十条精壮汉子,使的都是朴刀、棍棒和强。
他们常年在汴京至大名府、河间府乃至更远的燕云旧地这条道上行走,替商贾护送贵重货物,也接些见不得光的「私货」。
花子窝的这一届「莲花头」孙七,这人缩在廊柱的阴影里,穿着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还算乾净的百衲衣,手里捻着一串油光光的念珠,若不细看,只当是个寻常的团头。
但沙同知道,此人掌管着汴京城里至少七八条主要商街的叫花子,势力盘踞在那些污秽不堪的花子窝里。
他手下那些乞儿,无论男女老少,右臂上皆用靛青刺着一朵小小的莲花纹绣!这便是花子窝的标记。花子窝定下规矩,地盘划分清晰,乞讨时辰、地段皆有安排,所得钱财每日上交「公中」,再由他统一分配口粮、衣物甚至汤药。
若有商户敢不给「例钱」,或是外来乞丐敢坏规矩,自有那些藏在花子堆里的狠角色,夜里摸去「讲道理」。
这「花子窝掌控着京城地面最底层也是无处不在的眼线,在鬼市销赃、无忧洞藏人、打探消息上,势力盘根错节。
没影子钱贵:此人身形瘦小,穿着绸衫,像个落魄的帐房先生,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但沙同知道,这人是汴京城里最大的「销赃牙人」之一,专管「鬼市」里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金银细软、古玩字画、乃至官府失窃的库银、勋贵府邸流出的珍宝,没有他不敢接、没有他销不出去的还有几个面孔不熟悉,可一看这气势,也不是简单的人物。
好家夥!
沙同暗暗倒吸一口凉气。这小小的荒院里,聚集的竟是汴京城里水陆行当里数得上号的头面人物!今日竞被一股脑儿「请」到了这宵禁时分的荒宅!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灵活地挤了进来,脸上堆着弥勒佛似的笑容,正是众人认识的,新近在汴京道上颇为活跃的开封府「江湖行走」一一巡检应伯爵。
他熟稔地朝一众绿林人物拱手,笑嘻嘻地亮了亮腰间一块沉甸甸的黑漆腰牌,牌上秦着清晰的篆文:「开封府都巡检司擡举差遣绿林公事」。
「诸位大佬安好!府尊恩典这联络三教九流、市井江湖的跑腿差事,往後就由小的应伯爵专司其职了。」他声音洪亮,透着股自来熟的油滑,「不管是街面上耍横的泼皮杀才、帮闲痞子,还是像各位爷这般有头有脸的「社首』「团头』,有事尽管吩咐,小的必当尽心尽力!」
几位绿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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