息,又是有求於人,怎能白眉赤眼地干坐着等吃等喝?
不如手脚勤快些,帮着做点活计,也好在金大管家面前讨个巧儿,留个好儿。
她连忙起身,走到那两盆衣物前,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藕似的玉臂,便动手将洗好的一盆衣物往外拣拾,预备晾晒。
她一件件抖开湿漉漉的绫罗绸缎,多是些男子外袍、中衣。忽地,她指尖触到一件奇特的物事一一入手是极上等的细软丝绸,却剪裁得异乎寻常。潘巧云好奇地拎起来细看,竟是一条男子长裤!只是这前处,竞特意留出老大一个宽松位置,形如一个鼓囊囊的口袋,看那足能塞进一只肥硕的野兔!
这……这莫不是那位西门大官人的贴身行货!潘巧云登时臊得满脸飞霞,耳根子都烧透了,心口「咚咚咚」擂鼓一般。
她认得这料子,是孟玉楼铺子里专供的「软烟罗」,寸缕寸金。她更风闻过,这位孟娘子和晴雯,最是手巧,专给内宅大人缝制这等见不得人的贴身玩意儿……眼前这特意留出的乾坤,用意岂非秃子头上的虱子一明摆着!
潘巧云只觉得口乾舌燥,舌根发僵,喉头「咕咚」一声,咽下老大一口馋涎,一双勾魂眼却死死粘在那惹人遐思的轮廓上,一时竞痴了,挪不动半分。
好半响,她才猛地惊醒,做贼心虚似的,慌忙将那烫手的裤子胡乱混进其他衣物里,草草晾在竹竿上,再不敢多瞧一眼。
她强自定了定神,死命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和一丝儿说不清道不明、又酥又麻的痒意,又去翻动旁边另一盆衣物。这一翻,一股浓烈冲鼻的古怪气味却劈面袭来!这盆衣物显然还是腌膳没洗过!潘巧云蹙着眉,拿眼四下里寻这院子的井口,心道不如一客不烦二主,索性也帮着洗了,也好多卖个人情。她纤纤玉手便在盆里翻拣,捞出几件揉得腌菜似的汗巾和几个枕头!
这枕头套子甚是精巧,杭绸面子,绣着活灵活现的缠枝莲纹,一看便是闺阁秘用之物。潘巧云不由自主地擡头又看了看竹竿上那件冲击心神的裤子!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一股子邪火「噌」地从脚底板直冲顶门心!眼前发花,口鼻喷出的气息都滚烫灼人。
鬼迷心窍地,她竟着了魔似的,将那枕头死死捂到挺翘的鼻尖上,贪婪地深深地长长地吸了一大口气!「这……这就是大官人的……气味儿麽?」
潘巧云脑子里「轰」的一声,魂灵儿都似被那枕头吸了去!刹那间,眼前幻影重重一一那日山坡上的光景,活灵活现地跳了出来!
正是自己第一次见大官人的场景!
那西门大官人,骑在高头大马上,何等威风!
他策马奔驰,衣袍翻飞,露出紧实有力的腰背轮廓。日光下,他侧过脸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邪气,那双深邃的眸子,亮得惊人,正居高临下地带着审视和几分玩味地,扫过她当时惊惶又忍不住偷觑的脸庞!
那眼神,活像带着钩子,又烫又利,直直烙进她心尖儿里!
「天爷……冤家……」她喉间发出一声模糊带着哭腔的呜咽,眼前那英俊邪气的面容与这枕头上的气味儿还有那裤子搅作一团,化作无数细小的钩子,在她五脏六腑里乱抓乱挠,搅得她心慌意乱,口乾舌燥!这哪里是枕头?分明是个催命的妖物,专来勾她魂魄的!
远离二龙山东北处的密林小径,残阳如血。
但见三条大汉,浑身浴血,僧袍褴褛,甲胄歪斜,正自深一脚浅一脚,往那东北方急惶惶奔命。正是花和尚鲁智深、青面兽杨志、金眼彪施恩。
三人面上皆是烟火之色,喘息如牛,杨志更是萎靡不振,显然受伤不轻。
正奔走间,忽听得前方林子里「哗啦啦」一阵响动,惊得三人立时按住兵刃,背靠背站定,血灌瞳仁,只道是官军埋伏。
鲁智深那根水磨禅杖已横在胸前,碗口粗的镇铁杆子上血污黏腻,兀自往下滴答。
却见林子里呼啦啦涌出数百人马,虽也穿着杂色衣裳,打着裹腿,却无官军旗号,为首两员头领,骑在马上,一个面皮微黄,一个脸膛略黑,俱是精壮汉子。
那黄脸的头领眼尖,打马向前几步,扬声叫道:
「前面三位好汉,敢莫是二龙山上的几位头领麽?」
鲁智深三人对视一眼,见不是官军,心下稍安,但戒心未去。
鲁智深抹了把脸上的血汗,闷雷般应道:「正是洒家几个!尔等是何处人马?拦我去路作甚?」那两员头领闻言,脸上登时绽开喜色,如同捡了金元宝一般,慌忙滚鞍下马,几步抢到近前,抱拳深施一礼:
「哎呀呀!果真是三位哥哥!小弟们乃是桃花山上的孔明、孔亮!久闻二龙山三位哥哥义薄云天,武艺超群,威震绿林!昨夜探得消息,说那狗官点起大队人马,要并力攻打贵宝寨,俺兄弟二人一合计,二龙山与俺桃花山唇齿相依,岂能坐视?这才点起山上喽罗,火急火燎赶来,想着助哥哥们一臂之力,共抗官兵!只是……
孔明说着,擡眼望了望三人身後狼藉的路径和远处二龙山上隐约未熄的黑烟,又看看三人这狼狈不堪的模样,心头咯噔一下,惊疑道:「哥哥们……这……莫非……那二龙山竟一日已被官兵打破了?几位头领如此神威,二龙山又易守难攻怎地……怎地如此神速败了?」
此言一出,鲁智深、杨志、施恩三人脸上如同被人狠狠掴了一掌,青一阵红一阵,难看到了极点。鲁智深那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攥着禅杖杆子,骨节捏得咯咯作响,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唉!都怪洒家这莽撞性子!杨兄弟几番提醒洒家,偏是洒家不听,结果……结果中了那狗日的里应外合之计!寨门……寨门是从里面被捅开的啊!直娘贼!好狠毒的算计!」
他说到此处,眼中凶光暴射,却又透着深深的懊悔与无力。
孔明、孔亮兄弟俩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互看一眼,脸上喜色尽褪,只剩下惊骇与兔死狐悲的凄凉。孔亮叹道:「连二龙山三位哥哥这般英雄了得、根基深厚的山寨,竟也……竟也抵挡不住?这……这官府近来不知吃了甚麽猛药,怎地变得如此厉害,手段这般狠辣?绿林道上大小山头被他们剿的剿,灭的灭,如今只剩下俺们桃花山和寥寥几处,还在苦苦支撑……这世道,真真不给人活路了!」
鲁智深三人听着,只是阴沉着脸,默然不语。
孔明见三人神色惨澹,忙岔开话头问道:「三位哥哥,如今山寨已破,不知作何打算?可有去处安身?」
鲁智深粗声道:「败军之将,丧家之犬,一时哪有什麽好去处!只求寻个落脚地,喘口气,再做计较。」
孔亮一听,眼睛一亮,连忙接口道:「三位哥哥若不嫌弃俺桃花山地方窄小,酒肉粗陋,不如就随小弟们上山去!俺那桃花山虽比不得二龙山的险峻,却也易守难攻!哥哥们威名赫赫,若能上山坐把交椅,与俺兄弟并力同心,岂不美哉?俺们兄弟愿焚香祷告,与三位哥哥结为异姓兄弟,生死与共,祸福同当!这绿林道上,俺们几家抱成团,也好叫那狗官不敢小觑!」
鲁智深、杨志、施恩三人闻言,互相递了个眼色。
施恩低声道:「哥哥,眼下也无别处可去……」
杨志沉吟不语。鲁智深环眼扫过孔家兄弟带来的数百人马,虽也疲惫,但士气尚可,又念及自身走投无路,便瓮声道:「承蒙二位兄弟高义,雪中送炭!俺们……便叨扰了!」
孔明、孔亮见三人应允,喜得抓耳挠腮。孔明拍着胸脯道:「哥哥们说的哪里话!俺师傅时常教导俺们,行走江湖,义字当先!绿林好汉,同气连枝!今日能得三位哥哥上山,是俺桃花山的造化!从此俺们便是一家人了!」
施恩心思细些,听得「师傅」二字,便问道:「哦?不知二位头领的尊师是哪位高人?」
孔亮脸上登时现出无比崇敬的神色,挺直了腰板,朗声道:「俺们兄弟的授业恩师,便是那孝义黑三郎、仗义疏财、名满天下的及时雨一一宋江宋公明哥哥!」
「宋江?!」杨志那青渗渗的脸上闪过一丝异色,独眼中精光一闪:「可是那在江州浔阳楼上题了反诗的宋江宋公明?」
「正是!正是俺家师傅!」孔明、孔亮异口同声,语气中充满自豪。
鲁智深三人心中俱是一动。
鲁智深哈哈一笑,声震林木:「原来是宋公明的徒弟!好!好!久仰宋公明大名,是个奢遮的好男子!今日能与他高徒相遇,也是缘分!如此,更要叨扰贤昆仲了!」
杨志也微微颔首,施恩拱手道:「久仰宋公明大名,如雷贯耳!」
孔家兄弟见三位大名鼎鼎的头领也敬重自家师傅,更是欢喜无限,连声道:「不叨扰!不叨扰!哥哥们肯来,是桃花山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众人正待动身,杨志忽然想起一事,眉头紧锁道:「只是……我等仓皇逃出,山上还有许多兄弟失散,不知生死。须得派人寻访,招揽旧部。不知我那侄儿,还有那操刀鬼曹正兄弟,如今下落如何?」言语间满是忧虑。
鲁智深一听,那懊悔之情又涌上心头,重重叹了口气,禅杖往地上一顿:「唉!说来说去,都怨洒家!若非洒家一意孤行,不听杨兄弟良言或许……」
杨志沉声道:「大头领休要再自责了!事已至此,悔之无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待我等在桃花山安顿下来,再图後计!曹正兄弟机灵,我那侄儿也非庸手,未必不能脱身!」
孔明也连忙劝道:「杨制使说得是!事不宜迟,此地离二龙山还是太近,恐有官兵哨探追来!不如速速上路,到了俺桃花山地界,再派人手细细打探失散兄弟的消息不迟!」
鲁智深、杨志、施恩皆点头称是。当下,孔明、孔亮招呼喽罗让出几匹好马给三人骑乘,一行人马匆匆往那桃花山方向奔去。
只留下身後山林,被血色残阳涂抹得一片凄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