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里头竟是清清静静,空空落落的,什麽也没有。
她甚至觉得有几分可笑:从前的自己,怎麽就会为了这麽个人哭,为了这麽个人笑呢?如今想来,倒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可转念又想,若不是他那时一点担当都无,自己也不会被赶出去,也就不会遇见如今的老爷,老爷那眉眼,那品性,那对自己的好,更别说把自己折腾得魂飞魄散的劲儿……岂是眼前这哭哭啼啼的小雏儿能比的万分之一?这麽一想,倒要谢他贾宝玉当年的成全了!更不会有今日这般舒心快意的日子了。这麽一想,倒觉得凡事皆有定数,反要感激他才是,金钏儿看着宝玉像是看一出演砸了的旧戏。眼前这锦衣玉食、泪眼婆娑的小爷,在她此刻的眼里,竟显得如此……软弱、无用,甚至带着点痴傻的可怜相。她不由得叹了一叹,还是贾府金丝笼一般,自己从前没得选择,把一颗滚烫的心差点错付给了这麽个担不起事、只会哭天抹泪的绣花枕头?
金钏儿定了定神,脸上那点波澜早已平复,只余下一片平静,她慢条斯理地继续揉搓盆里的被褥,眼皮也不擡,不咸不淡地道:
「我当是谁,原来是宝二爷。劳您惦记了。宝二爷不在家好好念书,怎麽有闲工夫跑到这地方来了?当心贾大人遇见又是一顿好打!」
宝玉听她语气冷淡,倒也不恼,只是满心满眼都是怜惜。他低头瞧着她那双泡在凉水里的手,想到如今却要她亲自做这些粗活,心里越发不好受起来,忙道:
「好姐姐,你怎麽亲自做这等粗苯腌攒的活计!这冰凉的水,仔细激坏了手。你在外头……可是过得很不如意?怎麽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倒要你自家浆洗衣裳?那位西. ..西门大人怎得如此不痛惜你..他……他竟如此作践你!让你洗这等污秽东西!姐姐,你跟我回去!我去求老太太,求太太!定让你回来,再不叫你受这等苦楚!」
金钏儿听了这话,手上动作一顿,擡起头,一双水杏眼直直看向贾宝玉,那眼神里没有感动,只有冰锥子似的讥诮,本来平静无波的心情倒有些想要臊一臊他,淡淡问道:
「倘若太太和老太太不答应呢?」
这一问,真真是问到了要害处。
贾宝玉登时愣住,张着嘴,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那满腔的热血、满腹的柔情,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呆呆地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了几回,终究只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这……我……
金钏儿见他这副模样,嘴角那丝讥诮便越发深了。她也不催他,低下头来懒得看他一眼,继续洗着床褥,活像瞧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在大人面前说大话,又好笑又可怜。
宝玉被她这样瞧着,脸上越发挂不住,心里头又急又恼,一股子邪火直往上撞。
他咬了咬牙,将脚一跺,赌气似的说道:「那我便跪在太太跟前,跪在老太太跟前,跪死也不起来!我……我横了心,只说她们若是不肯把你给我,我便剃了头做和尚去,大家乾净!」
这话说得倒是斩钉截铁,只可惜那声音里带着的颤巍巍的哭腔,到底露了底。
金钏儿听了,非但不恼,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後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她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好容易止住了笑,这才说道:「阿弥陀佛,二爷这话可把我笑坏了。跪死了也不起来?剃了头做和尚去?我的好二爷,您说这些话,自己可信麽?」
宝玉被她笑得面红耳赤,急道:「我怎麽不信?我……我说话向来算数的!」
「算数?」金钏儿收了笑,眼睛里那点讥诮却比方才更锋利了,像是一把磨得锂亮的刀子,直直地剜过去,「二爷说话算数?二爷嘴里答应的事,十件里能办成一两件就不错了,余下的不过是一句「我忘了』就揭过去了。今儿倒说要跪死在太太跟前,我倒要问问二爷一一您有几条命,够跪死的?就不怕老爷知道了,打断您的腿?」
宝玉被她问得步步後退,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嘴里喃喃道:「我……我自然怕的。可为了姐姐,我……
「为了我?」金钏儿打断他,声音里满是讽刺,「二爷为了我,连太太都不敢顶一句,连替我说句公道话都不敢,如今倒说要为了我去跪死?」
宝玉被她这一顿抢白,脸色灰败,浑身微微发抖。他想要辩解,想要赌咒发誓,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她说的句句在理,自己确实……确实什麽也做不了。
金钏儿懒得再讥讽他,只淡淡地道:「实话告诉你吧,我如今在自家老爷那里,比在府里当丫鬟那会子不知强了多少万倍。这衣裳也不是旁人逼我洗的,是我自家愿意洗。这些贴身的东西,交给外人我不放心,自己洗着才干净呢。」
宝玉见她亲自做这等粗活,心里头那点子怜惜怎麽也放不下。他搓着手,急道:「姐姐这话分明是赌气。你从前在家,何曾做过这个?如今一个人在外头,身边也没个体己人照应,还要自己打水洗衣裳,这还不是受苦是什麽?」
金钏儿看着纠缠不清,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
她索性站起身,也不管手上还滴着水,挺直了腰身,擡起让那被自家老爷滋养得越发娇媚的脸蛋在贾宝玉眼前展露无遗。
她甚至带着点炫耀的口吻,慢悠悠道:「宝二爷看我这模样可是受苦的样子?」
她故意顿了顿,看着贾宝玉愣了愣直摇头,才嗤笑一声,声音带着说不出的幸福:
「嗬!我这眉眼气色,可都是被我加老爷疼惜出来的!这道理,宝二爷你是不明白的!宝二爷,我劝你一句,往後别再惦记我了更别来看我。」
「我如今有了好归宿,心里头只有我们老爷一个人。我们老爷,那是天上的凤凰,二爷您呢一一恕我说话直,不过是地上的泥巴罢了。我们老爷懂得疼女人,知道女人要什麽,凡事都替我想得周到,总之,我跟着他,那是掉进了蜜罐里,每日里只有享福的份儿,再不用看人脸色过日子了。二爷往後好好念书,考个功名,那才是正经。别再整日里想那些没用的了!」
宝玉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发黑。他呆呆地站在那儿,是啊,看着她妩媚的脸蛋,哪里有一丝受苦的样子!
他心里头又酸又痛,又气又恼,却又无处发泄,只得跺了跺脚,哑着嗓子道:「好,好,姐姐既然这样说,我……我还有什麽好说的?只盼姐姐往後过得好就是了。」说着,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了下来,他也不擦,转身便走。
刚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痴痴地看了金钏儿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麽,终究没有说出口,只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便头也不回地去了。那背影踉踉跄跄的,像是一株被风吹折了的柳树,说不出的落魄凄凉。
金钏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远了,才停下动作,望着木盆里浑浊的皂水,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盆水倒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再无半分波澜。
她捞起那湿淋淋的褥子,用力拧乾,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像是在给那段荒唐可笑的前尘旧梦,彻底做个了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心口一直漫到四肢百骸,浑身上下都觉得不得劲儿。她这才察觉,老爷才刚刚离开自己去了衙门,自己竟想他想到了骨子里。恨不得他此刻转身回来,一把将她搂住,狠狠地按在身下叫她连气都喘不过来才好。
而那头贾宝玉流着眼泪,心里头又委屈又气苦,暗想:我何曾忘了她?那日太太发怒,我不是不想替她说话,实在是……实在是吓破了胆,不知如何是好。後来她出去了,我打发茗烟找了多少回,回回都说没寻见,我还当她是想不开……
我夜里头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她不知在什麽地方受苦,心里头跟油煎似的。如今倒好,她有了好归宿,倒把我说得一文不值了。什麽天上的凤凰地上的泥巴,这话也忒狠了些…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又疼又酸又涩,恨不得自家老爷再狠狠打自己一顿,打晕厥过去才好些,可忽然脚下一顿,猛地想起一件事来
他今儿出来,原不是单为着找金钏儿的。
还有晴雯!
他拍了拍脑袋,心里头便有些发急,脚步也快了起来,一面走一面想:晴雯断断不会像金钏儿那般对我的。晴雯那日病昏了被强迫着掳走,她心里头必定恨透了那人,必定日日夜夜盼着我去救她。我只要多花些银子,将晴雯赎出来便是。打听那西门大人要多少银子才肯放人。我便身上的佩件、扇子、荷包都当了,再不够,我便去求老太太,老太太最疼我,必不肯叫我这辈子心里头不安生的。等晴雯回来了,我必定好好待她,再不叫任何人欺负她,便是太太要撵她,我也是死也不依的………汴京另一头。
大官人坐着暖轿,一路摇摇晃晃,直擡到开封府衙那朱漆大门前。
轿帘一掀,他踱步下来,身後紧跟着个细皮嫩肉、做男装打扮的俊俏後生,正是崔氏女婉月。大官人引着她穿堂过院,径直到了後堂那僻静处。
「把这堆文书理清爽,该归类的归类,要拟公文的,写好了先呈与我看。」
「是,老爷。」崔婉月应声,那嗓音虽刻意压低了,却仍透着一股子水灵灵的娇媚。
她本是世家大族出来的娇娘,对这些衙门里的勾当、案牍上的文章,从小看得比诗词歌赋还要多,此刻竞似天生就通晓一般,熟稔得很。
只见她纤纤玉指翻飞,落笔如飞,眉眼间掩不住喜色,仿佛鱼儿得了水,终於寻着了施展处,那光洁的额角都沁出层细密的汗珠儿,更添几分颜色。
大官人见她这般伶俐放下心来,转身便回了前堂。
此刻,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那一干府衙的属吏,早已按品秩高低,鱼贯而入,屏息垂手,肃立两厢,堂上静得只闻呼吸声。
大官人端坐堂上,听那赵鼎、徐秉哲二人喏喏禀报今日政务。
「………各厢巡检报来,街巷窃案频发,尤以州桥夜市、潘楼街一带为甚。已责成捕快加派人手,昼夜巡查……」
「汴河、蔡河、五丈河诸处,按例疏浚,各河工段皆已开工,役夫徵调足额……」
待两人话音落了,堂上一片死寂。
大官人听着,眉心挤出个深深的「川」字。
堂下肃立的众属官看着大官人的脸色,心头便是一紧。
大官人淡淡说道:「流民「似有增多』?是增了几口?几百?几千?从京东来?还是河北来?是遭了水?还是遇了蝗?粥棚施了几石米?够几日嚼用?可有人冻饿倒毙街头?」
他目光转向徐秉哲:「盗案「频发』?何为频发?潘楼街一夜被摸了几个铺子?州桥夜市丢了几贯钱?捕快拿住了几个贼?是惯偷还是生面孔?赃物追回几成?」
徐秉哲满头大汗不停的点头。
大官人又转向赵鼎,「市易抽解「略有盈余』?盈了多少贯?多少文?比上月多几个铜板?比往年同期又如何?铺行供奉,耗费的是官钱还是摊派?那嘉禾祥云,能当饭吃?能抵贼盗?
他顿了顿,沉声道:
「本官要听的,不是这些云山雾罩、隔靴搔痒的废话!每日卯时点卯,本官坐在这开封府大堂之上,要的是实打实、硬碰硬的数!要的是东京城一百三十六坊、百万生民喘气的动静!要的是官家脚下,这艘大船,吃水几尺!漏了几个窟窿!」
「听着!自今日起,每日所禀,需有定式,分门别类,条条列数!诸位同仁,今日我便立一个新规矩!「本官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数!人口几何?钱粮几石几斗?积压案件多少件?一样样,一件件,掰开了揉碎了,给我报上来!」
他目光扫过堂下,如刀子般锋利,「还有方位!开封府治下,东西南北,街巷里坊,何处何事?光凭嘴说?给我把地图画精细了!要精确!」
徐秉哲脸上登时像吞了黄连,苦哈哈皱成一团,额头冷汗涔涔。
那赵鼎却不同,他本是蔡京口中「有宰相之器」的能员,心思剔透,自自己当官以来本来禀告便是如此,倘若上峰有疑虑就再查文案,如今立时便明白了大官人的深意一这是要剔虚务实,整顿京城吏治!他沉声应道:「大人明监!卑职明白了!定当督率各房书吏,按此条目,日日核查,据实禀报!绝不敢再有半分含糊!」
那徐秉哲却是听得脸如土色,後背的官袍已被冷汗浸透。
这每一条都要查实报数,岂不是要了他手下那帮习惯了糊弄的老吏半条命?只能喏喏连声:「是…是…卑职遵命…遵命…」
大官人面色稍霁,微微颔首。又问道:「前番布置的防火诸事,办得如何了?」
赵鼎闻言,精神一振,脸上堆起十二分的钦佩回道:「大人神机妙算!您吩咐的那些防患未然的法子,真真是高明!属下越想越觉着切中要害,事半功倍!如今各处水缸、沙袋、钩镰,俱已添置齐备,巡查也严了,百姓们都说好!」
「嗯。」大官人只将手随意一摆。
这时,那一直缩着脖子的徐秉哲,觑着个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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