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带来的,单这一点,就比什麽都强了!」
凤姐听着这软绵绵、黏丝丝的话,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酸得是待也待不住。她连连摆手,站起身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指着可卿笑道:「阿弥陀佛,我可听不得了!再听下去,只怕我的牙都要倒了,快起来跟我走吧,我这月老红娘送佛送到西,把你送到你情人怀里!」
秦可卿一听情人二字,猛地转过身来,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彩,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他来了?」
王熙凤撇撇嘴:「赶紧的!披上件厚斗篷!你那位,此刻就在荣国府东角门假山後头巴巴儿等着你呢!再磨蹭,怕是天都要亮了!」
她话音未落,秦可卿已是欣喜若狂,心花怒放!
什麽矜持、什麽体统,霎时间全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啊」地一声轻呼,恍若小女孩一般,竟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玉足,就要往门外冲!那薄薄的寝衣下,胸前的波涛剧烈地起伏荡漾,脸上飞起醉人的红霞,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进情郎的怀里。
「站住!」王熙凤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纤细的胳膊,又好气又好笑地斥道:「你这蹄子!慌什麽?瞧瞧你这副样子!头发散着,光着脚丫子,穿着寝衣就想往外跑?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去会情郎麽?还不快拾掇拾掇!」
秦可卿被她一拽,这才如梦初醒,低头看着自己,羞得满脸通红,那胸脯还在激动地起伏不定……等到秦可卿收拾好,又披上一件厚斗篷,王熙凤心头憋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和烦躁,半扶半拽着秦可卿,由平儿提着那盏八角琉璃宫灯在前引路。
三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宁国府西角门,那虚掩的门轴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惊得秦可卿又是一颤。
眼前便是连接两府的私巷。
这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耸的府墙,墙头爬满了茂密的藤蔓,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仅靠平儿手中那盏宫灯昏黄摇曳的光晕照亮方寸之地,更显得巷子深处漆黑如墨。
她们屏息凝神,脚步放得极轻,穿过这私巷,抵达约定的荣国府东角门。
就在她们进去後不久,一阵放浪形骸的调笑声夹杂着踉跄的脚步声,猛地从巷子尽头的黑暗中撞了出来!
紧接着,两团纠缠在一起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入巷子里,往荣国府的东角门走去!
正是贾琏和多姑娘!
贾琏显然喝得酩酊大醉,衣襟散乱,满脸通红,眼神迷离。他一只手臂紧紧箍着多姑娘纤细却充满肉感的腰肢,另一只大手则毫无顾忌地在她臀瓣上用力揉捏着,整个人几乎都压在多姑娘身上,脚步虚浮。多姑娘更是放浪不堪,云鬓散乱,钗环歪斜,身上的桃红纱衫被扯得半褪,露出一段雪白的香肩和半抹刺目的大红肚兜。
她非但不躲,反而蛇一样扭动着腰肢迎合贾琏,口中发出阵阵蚀骨销魂的浪笑:「哎哟~我的二爷!今儿怎麽这般猴急?莫不是……嘻嘻……」
她故意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指尖戳着贾琏的胸膛,声音带着赤裸裸的挑逗:「莫不是家里那位凤辣子太过正经,冷落了我们二爷,憋得狠了,才三天两头往我这这儿钻?嗯?」
贾琏被那浪语刺激得更是兴起,喷着浓重的酒气,口齿不清地浪笑道:「宝贝儿……心肝儿肉……提那夜叉作甚!她?她懂什麽风情?我们俩……嘿黑┅……
他边走边用嘴胡乱在她脖颈间拱着,含糊又得意地嚷嚷:「我们俩才是天造地设!我和那女人,她是那庙里的泥菩萨碰都不让碰,我是阿弥陀佛色即是空的和尚,我们是……是和尚配尼姑!哈哈哈!你是观音座下的玉狐狸!哪有我们二人快活!快活似神仙!」
却不知道就在下一个门不远,自家媳妇和平儿也在左近。
这里贾府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有情人相拥,有夫妻相遇,而远在东北方的二龙山却也喜乐融融。这二龙山的轮廓在星子微光下显出几分狰狞,山风打着旋儿,卷起枯叶尘土,扑在人脸上。山道崎岖,一溜长蛇似的队伍正向上蠕动。
打头的是金眼彪施恩和操刀鬼曹正,两人皆是一身紧身短打,腰挎利刃,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後的疲惫与警惕。
身後跟着的,却不是二龙山的喽罗,而是五十来个精壮庄客打扮的汉子,吆喝着驱赶着数百来肥猪、百来头肥羊,还有几十头驮着沉重麻袋的健骡。那麻袋鼓胀胀的,骡背上还摞着些腌肉、油篓子。行至半山腰一处险隘,忽地树丛里「梆梆」两声脆响,如同鬼拍手,紧接着几点昏黄的灯笼火倏地亮起,照出几张横肉盘结的脸,几把雪亮的朴刀交叉着,封住了去路。
一个沙哑的声音喝道:「兀那行人,夜走深山,撞的是阎王路,还是财神门?报个蔓儿来!」施恩上前高喊:「山下的水,山上的云,都是自家人。烦劳通禀,金眼彪施恩、操刀鬼曹正,押着山下「福瑞庄』的粮秣牲口,回山交差!」
那暗哨的头目凑近灯笼,仔细打量施恩、曹正的面孔,又看看後面黑压压的队伍和牲畜货物,大喜喊道:「原来是两位头领辛苦!」
施恩道:「这些夥计,都是本分买卖人。人手不够,央了他们庄主,连人带货一并送上山来交割清「好说好说!快!打开寨门,快放行!」暗哨喊道让开道路,灯笼火指引着队伍继续蜿蜒向上。好不容易挨到山寨聚义厅前的空场,已是人困马乏,牲畜喷着响鼻,庄客们揉着酸痛的肩背。早有小喽罗飞报进去。不一时,只听厅内响起一阵雷鸣般的大笑,如同半空打了个霹雳,花和尚鲁智深当先大踏步抢出,身後跟着那青面兽杨志,两人皆是精神鬓铄。
「哈哈哈!洒家这肚里的馋虫,日夜只盼着两位兄弟!」鲁智深声若洪钟,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施恩和曹正肩上,咚咚作响,「辛苦!辛苦!看这阵仗,端的肥实!」
曹正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身後的队伍和货物,喘着气道:「两位头领,此番下山,采购的人手实是捉襟见肘。亏得这王大官人爽利,怕路上耽搁闪失,索性连人带车马牲口,一并押送上山交割,省了咱们再转运的麻烦!」
此时,打虎将李忠和小霸王周通也闻讯赶来。
李忠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袋和膘肥体壮的牲畜,眼睛发亮,啧啧赞道:「了不得!了不得!这麽多好东西!几位二龙山的头领,不是我李忠说嘴,山中的兄弟伙便是敞开了肚皮嚼裹,怕也够吃上大半年的嚼谷了!」
周通在一旁摸着下巴,嘿嘿笑道:「正是此理!即便是官军来围山,哼,便让他围!围他娘的大半年,看是他耗得起,还是咱们这满山油水耗得起!」
众人正自欢喜,忽见一个穿着绸缎长衫、富家翁模样的人,排开庄客,趋步上前,身後跟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少年。
此人约莫四十上下,面色健壮,未语先带三分笑,对着鲁智深和杨志便是深深一揖到地,正是的王大官人。
「哎哟哟,小人王福瑞,给各位头领见礼了!」他声音圆滑,脸上都是市井商人特有的热络,「辛苦不敢当,能伺候山上各位好汉,是小人天大的福分!」
他擡眼看了看漆黑如墨的天色,又搓着手,脸上堆满了为难的苦笑,「只是……只是几位头领容禀,您看这天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山高林密,夜路实在难行。」
「小人带来犬子并这些庄户夥计,都是些粗苯人,身上又带着方才山上结清的大笔银钱票子……这深更半夜摸下山去,万一……万一路上撞见个剪径的毛贼,或是失足跌了………小人实在担待不起啊!斗胆恳请各位头领开恩,容他们在山寨柴房、马棚胡乱将就一宿,天一亮便走,绝不扰了山寨清净!求几位头领慈悲则个!」
他说着,腰弯得更低了,眼巴巴地望着两位大头领,那红润的脸在火把下更显油光,身後那畏畏缩缩的少年更是打量着一群头领浑身发抖。
杨志闻言,青脸一沉,眉头紧锁如刀刻。他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把上,冷声道:「不可!山寨重地,岂容外人过夜?官兵细作无孔不入,安知这许多人中,没有包藏祸心的?再者,人多眼杂,万一走漏了山寨虚实,如何是好?王大官人,银钱揣好,趁着月色未全消,速速下山去罢!」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警惕。
那王大官人脸上笑容一僵,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腰弯得几乎要折断,口中「这……这……」地哀求着,目光却偷偷瞟向鲁智深。
鲁智深听闻杨志之言点头,又见王大官人和他身旁儿子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哈哈一笑,声震屋瓦。他大手一挥,浑不在意地说道:「杨头领,你也忒小心了!洒家看这王大官人和他儿子并这些夥计,也都是些老实巴交的庄户把式,哪来什麽鸟细作!这天黑得跟泼了墨似的,下山若真摔死几个,岂不坏了洒家吃酒的心情?」
「再者,官府如今哪会为我等费这心思,眼看东边都泛鱼肚白了,还差这半宿功夫?都是些苦哈哈讨生活的人,带着银钱更是不易。罢了罢了!」
他转向王大官人,蒲扇般的巴掌拍到对方肩膀上,那王大官人身子一软差点摔倒,鲁智深笑道:「王大官人,洒家做主,留你的人住半晚!天一亮,鸡叫头遍,必须给洒家滚蛋!曹正兄弟,你辛苦些,带他们去後山马棚边上寻个避风处安置,看紧了!」
鲁智深一锤定音。
王大官人如蒙大赦,感激涕零,又是一连串的作揖鞠躬:「多谢大师慈悲!多谢大师开恩!大师真真是活菩萨降世!」
杨志见鲁智深已发话,虽眉头依然紧锁,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反驳,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背过身去。李忠、周通等人自然唯鲁智深马首是瞻,纷纷点头称是。
喽罗们见大头领发了话,也便不再多言,只是看向那群庄客的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审视与疏离。空场上,只剩下牲畜的喘息和庄客们如释重负的低语,混杂在渐起的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