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厮?正是喜欢你身上这股子天不怕、地不怕,视老夫和官家如常人并神佛不吝的混不吝劲儿!老夫现在,恨不得立时便看到,你如何用你清河县带来的市井手段,去摆布那些连官家都颇感棘手的天下士子、清流名宿!」
「老夫真想睁大眼睛瞧瞧,那些与老夫缠斗了数十载、道貌岸然的清流领袖、饱学鸿儒,如何在你这个不讲规矩不按章法,更不讲体面的後生手里,如何结结实实的吃个大瘪!」
而此刻太师府内室外头。
那翟管家,正在太师府内宅暖阁外廊下,支使着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使女吩咐:
「都打起精神!太师爷每次会客耗了心神最是疲乏。那温玉榻上的鲛绡帐子,须得用江南新贡的软烟罗再罩一层,挡了光才好安歇。暖阁里头的醒神苏合香撤了,即刻换上安眠的沉水龙涎,一丝儿烟火气也不许有!你们几个,」
他手指点着几个身段窈窕、眉眼伶俐的侍女,「备好温泉水,撒上西域的玫瑰露并南海珍珠粉,待会儿仔细伺候太师爷濯足,指法要轻,要柔,万不可惊扰了太师睡着……」
正吩咐得滴水不漏,连哪个婢子捧巾,哪个执壶都安排得明明白白,忽听得内室方向传来一阵极其爽朗、甚至带着几分肆意的大笑声!
这笑声在太师府这向来肃穆如深潭、只闻丝竹低语的地方,不啻於平地惊雷。
翟管家心头猛地一跳,循声望去,只见自家那平日里威重如山、步履都带着千钧之力的太师爷,竞亲自将那西门大官人送出了内室!
两人并肩而行,大官人落後半步,蔡太师脸上竟是笑纹舒展,那笑声正是从他口中发出,在雕梁画栋间回荡。
更骇人的是,蔡京兴致极高,竟一路谈笑风生,引着西门天章走过了那九曲十八弯、玉石雕栏的荷花池曲桥!
那池中锦鲤见了人声,泼剌剌跳出水面,映着阳光金鳞闪烁,也似被这从未有过的景象惊着了。直到过了桥头,眼看快到外院仪门,蔡京才驻了足,对着西门天章很是随意地挥了挥手,自己方转身,带着那未散尽的笑意踱步回去。
这一番举动,直把廊下候着的翟管家连同那一群捧着香炉、端着玉盆、提着食盒的下人们,惊得如同泥塑木雕一般!
各个是下巴颜儿险些掉到那光可监人的金砖地上,眼珠子瞪得溜圆,几乎要弹出眶来!
心中只道:「我的天爷!便是那些清流魁首、阁老重臣,太师爷能隔着帘子应一声,已是天大的脸面。能送出内室门,站在门槛内道一句「慢走』,那便是极其难得了!何曾见过今日这般光景?竞一路送出内室,过桥穿廊,谈笑风生,开怀解颐!
这西门大官人……端的了得!」
正惊魂未定,见大官人已满面红光、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
翟管家慌忙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惊涛,敛了心神,深深一躬到地,口中恭敬道:「大人!」大官人走到近前,却微微皱了皱眉埋怨道:「翟管家,你我虽不如府上常来常往的其他门生见面勤,可论起深交情谊,我心里是明白的。若非你一路提点、暗中周全,三番五次在恩师面前引线搭桥,我一个外乡商人,纵然有些家业,也未必能有今日这般顺遂,得以拜在恩师门下,得此天大恩遇。」
翟管家心头一暖,面上却不敢居功,连连摆手,腰弯得更低:「大人言重了!折煞小的!小的不过是略尽本分,全赖大人自身本事通天,方能得太师爷青眼!小的万万不敢当此谬赞!」
「翟管家啊翟管家!这可不是我知晓的那位翟管家!好了,别端着了!」大官人哈哈一笑,竞不由分说,上前一步,一把就箍住了翟管家的肩膀!
那手臂力道不小,搂着翟管家就摇摇晃晃地往大门方向走去。「诶!一码归一码!你的情分,我记在心里!」
这一搂一摇,更是平地再起风雷!
旁边那些刚刚从太师爷破格相送的震惊中稍稍缓过神来的下人们,眼珠子是真真要掉出来了!太师府内宅大总管,何等体面尊贵的人物?平日里便是四品、五品的官儿见了,也得客客气气叫声「翟管家」。
何曾见过被人如此勾肩搭背,如同市井兄弟般搂着走路?
这西门大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却又……
翟管家被大官人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箍住,先是浑身一僵!
这不合规矩,太不合规矩了!
可转瞬之间,感受到大官人的真挚,心中暗道:「果非凡龙也!前程真真不可限量!」於是,他也就半推半就,任由西门庆搂着,脚步虚浮地跟着摇晃前行。
走了几步,翟管家终究是按捺不住那几乎要冲破天灵盖的好奇心,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带着谨慎和热切问道:
「大人!小的本不该问,可……可实在是憋不住!斗胆请教一句,方才……方才太师爷缘何那般高兴?小弟伺候太师爷几十年,从未见过他老人家如此开怀畅笑,竟……竞亲自送您过了曲桥!」大官人闻言,咧嘴一笑,满不在乎地道:「翟管家听我说来,正是..」
却见翟管家猛地停下脚步,神色瞬间变得极其严肃认真,甚至带上了几分惶恐,急声道:「大人且慢!小的僭越了!此等事体,绝非老奴该听!大人倘顾念这点微末情分,小的感激不尽,可万望……万望只粗略一笔带过,点到即止!老奴知道轻重!」
大官人见他如此情状便点了点头,收敛了些笑容,低声道:「也无甚大事,无非是恩师他老人家座下几个积年的老对头,近来愈发聒噪,行事也失了分寸。恩师的意思,是看我年轻气盛,骨头硬些,想让我出去走动走动,替恩师……略微制一制他们的气焰罢了。」
翟管家是何等精明剔透之人?
一听「制一制」这三个字,再联想到太师爷那空前的礼遇和开怀,心中早已雪亮!
「原来如此!妙!哈哈哈!可小的就擎等着看大官人您大展身手,旗开得胜,替太师爷好好出一口郁气,也让我太师府上下人们开开眼界了!」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後,乘着四擡青呢官轿,前有「肃静」「回避」虎头牌开道,左右健仆护卫,一路仪仗森严,直抵开封府衙。
轿帘低垂,只闻靴声橐橐,压得街衢寂然。
府衙内,大官人端坐正堂公案之後,蟒袍玉带,不怒自威。堂下吏员屏息,文书往来,只闻朱笔批阅的沙沙声。
片刻,玳安悄步上前,躬身低语:「禀大爹,小的使人探了,确有许多僧众入京,挂单各大丛林,尤以大相国寺为最。欲细查根底,却被那掌管府衙三班差事的推官徐秉哲,以「僧家清修,不宜搅扰』为由,轻飘飘挡了回来。」
大官人闻言一声冷笑,略一沉吟:「即刻遣快马回清河县调朱仝、郝思文二人,点选精干护院、团练壮勇百名,星夜来京听用。」玳安凛然应喏:「是!」
须臾,大官人传令升堂。
云板三响,开封府判官赵鼎、推官徐秉哲并阖府大小属吏,鱼贯而入,肃立两厢。
堂上鸦雀无声,唯见绯青官袍森然罗列,堂威赫赫,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官人目光如炬,缓缓扫视众人,沉声开口,声震屋瓦:
「夏至将至,暑气蒸腾,天乾物燥,此乃火患频发之期!京师重地,天子脚下,一砖一瓦皆系国体,岂容半分闪失?本官奉圣命,权知开封府事,代天巡狩,守土有责!为防患於未然,保境安民,特此签押钧令众开封府官吏,本是些积年的老吏、油滑的班头,平日里只道那新来的大人是个面团性子,图个清闲,乐得自在。
各自在衙门里支应着,点卯应差,无非是吃茶闲话,勾当些旧日里积下的油水勾当。
谁知这大人那「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旧例,便忽然毫无徵兆的就这麽轰隆隆就烧将起来!
这头一把火,烧得甚是蹊跷,也无甚由头,也无甚徵兆,堂下众人顿时面面相觑,你瞅瞅我,我眇眇你,心里头都似揣了十五个吊桶一一七上八下。
好在都是些衙门里滚了半辈子的「官油子」,深知这「三把火」的章程乃是古来不易的规矩,如同那佛殿里的香火,总要烧足三柱方能显出诚心。
看完此後,彼此心照不宣,暗地里早把那套路嚼得稀烂。
这新官三把火有讲究!
头一把火,烧的是前任旧习。
第二把火,烧的是在座官吏。
第三把火,烧的便是自家良心。
只等这三把旺火烧尽了,这新来的府尊大人良心烧没了,一切便如旧了!
这路数,他们见得多了,也早都习惯了。
眼下的头等要紧事,便是夹紧了尾巴,堆满了笑脸,好生听令,小心伺候。
於是乎,众官吏收起那份惊疑,敛了那点心思,脸上齐齐堆起恭敬顺从,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般,朝着堂上那端坐的大官人,齐声应道:「是一一!谨遵大人钧命!」
大官人怎麽能不知道堂下这些油子的心思沉声道:
「传我府令,着即日起,府衙所辖诸路「潜火队』、「厢巡』人等,悉数整装备勤,枕戈待旦!各队正副,明定职守,严束部伍,凡有懈怠,军法从事!」
「再令:各坊「望火楼』了卒,增哨加岗,昼夜轮值,凡烟起之处,立时飞报!救火器具一一水囊、水袋、麻搭、火钩、斧锯诸物,即刻装车,分置官仓、府衙、显贵邸宅左近幽僻之所,不得延误!」「三令:晓谕城内商民铺户,入夜必遵成例,储水於瓮,以备不虞!本府将遣员严查,违者重惩!着工曹调拨沙土砖石,於府库、粮廪周遭,速设隔火之障,凡有碍火道之蓬寮草舍,立拆勿论!」「四令:城中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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