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又想起母亲的叮嘱一「在贾府里,处处要留心,不可叫人说出半个不字来,完事以家族为重。」一心里便是一紧。
一时又想起王夫人素日里看她的眼神,那是看准了要做儿媳妇的,若知晓她这般,只怕……她不敢往下想,无论如何,荣宁两国公,百年基业,绝非骤贵可比。
倘若……倘若他真能再往上一步呢?或许……或许真能……带我走?
宝钗把脸埋得更深了些,耳根子却红透了。
窗外草木沙沙的响,屋里静静的,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那心跳声,一下,一下,竞像是有人在喊着什麽似的。
大官人走出屋子,身後跟着玳安,手里还捏着两朵娇艳的宫纱花,本是按照打算是要送去给王熙凤的。两桩顶顶要紧的事儿还系在她身上,头一件,得央她把可人儿秦可卿寻个由头放出那深宅大院,好解自己的相思饥苦。
第二件,便是要拿到林如海那小院落的钥匙。虽说找那贾政开口讨要钥匙也使得,但终究绕不开这凤辣子讨要可儿,只隔着一道墙却似隔着万重山,这般就在身边看不见摸不着的日子,端的难熬!可擡头瞅瞅天色,已然是乌漆嘛黑,掌灯时分。
大官人却只能把这事留在了明天,这夜色当口儿往那王熙凤屋里钻,万一撞上那贾琏,岂不是裤裆里抹黄泥一一不是屎也是屎?更何况……前几回见了那凤姐儿,扭着那对儿磨盘也似滚圆饱胀的大靛在他眼前晃荡,确实让自己有些没管住算是轻薄了她!
这要是夜里独处万一擦枪走火又被贾府阖府上下都知道了,告到官家那里,怕也是够呛。罢了罢了,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官人只得暂时打道回府。
刚踏进自家宅院门槛,黑地里一个肥硕的肉山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酸酒气,饿虎扑食般「嗷」一声就撞将上来!
那黑影膘肥体壮,一身横肉,直如发情的公猪。
大官人眉头刚拧成个疙瘩,还未及嗬斥出手,身边那玳安如今手脚练得比獾狗还利索!
只见他腰眼儿一拧,一个窝心脚带着「呼」的风声就狠踹出去,正正蹬在那肉山鼓囊囊、油晃晃的肥肚皮上!
玳安一声冷笑,喝道:「汰!好个没眼力见的夯货!我家老爷也是你这等腌膳泼才近得身的?」「哎哟喂一一我的亲娘祖奶奶!」那肉山被踹得离地半尺,「噗通」一声像个破麻袋般砸在青石板上,杀猪也似的嚎叫起来。
待见到玳安拧眉立目大步上前,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喊道:「好哥哥!是我啊!你亲亲的薛家兄弟薛蟠啊!玳安小弟,是我,你薛小爷,哎哟喂……几日不见,你这脚力怎地变得这般狠辣了!」大官人借着灯笼昏蒙蒙的光亮定睛一瞧,地上滚的那团肉球,可不正是那呆霸王薛蟠!真真是哭笑不得。
他上前一步,伸手去拽:「原来是你这厮!怎地像个没头苍蝇般撞将进来?深更半夜,黑灯瞎火,也不怕被巡夜的当贼拿了去,一顿好打!」手上加力,把那死沉死沉的肉墩子硬生生拽了起来。玳安那一脚虽敌我未分,却也留了三分力道。
薛蟠满身肥膘更是能消受,被踹了个倒栽葱却也无甚大碍,咧着张大嘴,一身酒气混着汗腥臭气,也顾不得揉那生疼的肚皮,爬起来後只一把死死攥住大官人的胳膊,亲热得恨不得把一身肥肉都贴上去:「好哥哥!可算寻着你了!听闻哥哥高升来了京城,还住进了荣国府,弟弟我欢喜得几宿合不上眼,真真比见了亲爹从坟里爬出来还亲热十分!」
大官人见他这副蠢夯模样,揶揄道:「你这货!巴巴儿地寻来,莫不是又惦记着我手里那些助兴的好东西了?我可早与你说过,那玩意儿是刮骨吸髓的虎狼之药,断子绝孙的勾当,少沾为妙!」薛蟠一听,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脑瓜子里瞬间闪过贾蓉那死鬼精尽人亡、枯槁如鬼的惨状,登时吓得脖子一缩,酒意都醒了大半,连连摆手,舌头都打了结:
「不敢了不敢了!好哥哥莫提!那玩意儿……那玩意儿弟弟是再不敢沾了!那就是阎王爷的催命帖子,消受不起,消受不起啊!如今弟弟……也不过是为了撑一撑京城「红粉小霸王』这点虚名儿,偶尔……偶尔才用上一星半点!」
他喘了口粗气,又堆起满脸谄笑,「弟弟今日来寻好哥哥,是真心实意要做个东道!请好哥哥去那京城第一等的风流快活去处!虽说弟弟身上银钱有限,请不来那三大家的头牌花魁陪哥哥吃酒听曲儿,掐几把屁股蛋子,可叫几个顶尖的清倌人儿伺候着,给哥哥接风洗尘,这点体面还是做得到的!哥哥若是看上了哪一个……嘿嘿,尽管开口!弟弟我虽手头紧巴,便是偷家里几件值钱的玩意儿出去当了,也定要填上这个窟窿,让哥哥尽兴!」
大官人斜睨着他,虽知这薛蟠是个混不吝的呆霸王,但待朋友家人倒也有几分赤诚。
他嗤笑一声,掸了掸衣袖:「吃饭?喝花酒?算了吧!!我如今这身份,头顶着朝廷的乌纱帽,脚踩着是非窝子,岂是能随意去那等烟花柳巷逍遥快活的?成何体统!」
薛蟠一拍油光锂亮的脑门,恍然大悟:
「哎哟!瞧弟弟这猪脑子!好哥哥如今可是权知开封府事,堂堂四品青天大老爷!这要是去了那些地方,被那帮子吃饱了撑的专会嚼舌根的穷酸清流御史闻着味儿,参上一本「狎妓宿娼、有伤官箴』,那还了得!」他摇头晃脑,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大官人看着薛蟠眼光在他身上转了几圈,上上下下细细打量,仿佛屠户在掂量一块上好的五花肉。那目光看得薛蟠心里直发毛,後背凉飕飕的,暗道:「坏了!莫不是好哥哥在京城待久了,也染上了那些贵人们龙阳断袖的癖好?瞧上我这身肥膘了?」
却见大官人忽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凑近低声道:「你这憨货!我有桩正经生意给你,你做不做?」
薛蟠一愣:「好哥哥吩咐,刀山火海弟弟也去得!什麽生意?哥哥快说!」
大官人乜斜着眼笑道:「你且思量思量,可愿与哥哥我搭夥……开一座「小樊楼』?」
「小樊楼?」薛蟠那双铜铃眼登时瞪得溜圆,脑袋摇得拨浪鼓也似,急声道:
「哎哟我的好哥哥!不是做兄弟的不听你差遣,委实是……你瞧瞧如今那正经的樊楼,还有潘楼、欣乐楼、遇仙楼,哪一家不是金山银海堆出来的?哪个背後没个通天的靠山?做的都是酒池肉林、银子淌水般的营生!更兼能请动李师师、封宜奴、赵元奴这等行首大家,偶尔来坐镇唱个曲儿、舞上一段,端的奢遮无比!你我半路出家,硬生生插一脚进去,岂不是把白花花的银子往护城河里倒一一连个水花儿都溅不起来?」
大官人见他倒也不是一点无脑,能分辨清楚这些营商的利害,拍着他肩膀道:「呆子!谁叫你同他们硬碰硬去?他们做的是明面上吃酒耍乐、安歇留宿的勾当,咱们……专攻那香汤玉体、温柔销魂的去处!」薛蟠懵了:「香汤玉体?哥哥是说……开香水行?这等营生京城里也有不少,都是些粗汉腌膦泼才的去处,几文钱便能泡个澡,赚得几个铜板儿?」
大官人摇头道,「香水行?咱们要开的,是神仙汤」
「上等沉檀、海外奇香熬煮的温汤,池底铺满各色时鲜花瓣!招揽那体态风骚、手段高强的姐儿,一个个十根水葱似的指头,带着温香滑腻,在你身上揉、捏、按、摩,从顶门心直揉到脚底板儿!保管揉得你浑身骨头节儿都酥了,三魂七魄都飞出顶梁骨!」
「楼上单设暖阁雅间,锦衾绣褥,熏得帐内暖香袭人。客人浴罢,通体舒泰,若还觉着意犹未尽……自有那挂牌点卯、精通十八般武艺的粉头姐儿,贴身服侍,吹拉弹唱,品箫弄笛,保管你快活似神仙,再不知归家路在何方!」
「又有精致的细巧茶食、时新果品、助兴小菜、琼浆玉液,流水价送将上来,一应俱全,便是过夜连住多少夜都行!
大官人手中洒金川扇:「这名号就叫「神仙汤』!明面儿上是雅致清幽的浴所,内里却是温柔乡、销金窟、极乐洞天!你想想,这东京城里多少达官贵人、豪商巨贾?他们洗澡,也要洗出个花团锦簇、与众不同!更要有个既能过夜、又能摆酒、还能风流快活的去处!」
「你是那南来北往的豪客,一身风尘,既想解乏,又想见识这帝京的繁华粉黛,你去哪里?你这等红粉小霸王,平日里吃腻了花酒,搂烦了寻常粉头,想换个新鲜把戏,你去哪里?还有那等要寻个隐秘所在,说个体己话儿,办个机密事儿的!就算是那些衙门里的老爷们,冠冕堂皇地进来,也不过是洗个澡,谁管他洗着洗着,又叫了几个姐儿进去搓背松骨?」
薛蟠听着这闻所未闻的「神仙汤」销金窟谋划,那对铜铃眼先是茫然无措,继而渐渐贼亮放光,最後那张肥脸上,每一寸横肉都因按捺不住的狂喜而簌簌乱抖!
他眼前仿佛已堆满了白晃晃的雪花银、水灵灵娇滴滴的姐儿、还有无数达官显贵对着他谄媚堆笑的嘴脸这简直是老天爷为他这混世魔王量身定做的买卖!
「妙!妙!妙啊!好我的亲哥哥!你真是赛诸葛、活财神下界!」薛蟠激动得浑身肥膘乱颤,恨不能立时跪下给大官人磕几个响头,「这买卖做得!做得!天底下再没有这般妙绝的营生了!兄弟我出钱!出人!出死力!全凭哥哥做主!咱们这「神仙汤』开起来,管叫那樊楼、潘楼都羞死,东京城的风月场,从今往後要姓薛了!哦不,姓西门了!副姓薛!」
「还是姓你的薛吧,这事我不出面!」大官人笑着回到厅上坐定,朝侍立一旁的玳安:「去,把安神医和李巧奴,一并给爷请来!!」
不多时,玳安引着一男一女进来。
当先一人,正是那神医安道全,须发半白,却红光满面,一双眼睛滴溜溜地透着精光,一看便知是风月场中熬出来的老饕。
他身後跟着的,便是那李巧奴。
端的是不同凡响!
只见她身量极高,骨架宽大,偏生一身皮肉养得是膘肥体壮,丰腴异常。穿着一身紧裹的桃红绫罗,更勒得那身白肉呼之欲出,活脱脱一个行走的肉菩萨!
薛蟠这呆霸王何曾见过这等魁伟到极致的人儿?关键凭心说也不差,只是肥了些,他铜铃般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哈喇子险些顺着嘴角淌下来,目光像钩子似的,死死钉在李巧奴恨不得当场扑上去啃两囗。
「咳咳!」旁边的安道全老脸一沉,喉咙里挤出两声乾咳,如同老牛护犊般,那精瘦的身子骨硬生生往前一挺,像堵墙似的挡在了薛蟠那贪婪的目光和李巧奴的丰硕之间。
他斜睨着薛蟠,眼神里透着警告,活像护食的老狗。
薛蟠这才如梦初醒,猛地一激灵,讪讪地收回目光,擦了擦嘴角,脸上堆起尴尬又猥琐的笑。大官人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哈哈一笑,指着安道全对薛蟠道:「莫要失礼!这位安神医,可与巧奴姑娘情分非比寻常!」
薛蟠一看安道全那副老当益壮、护食心切的模样,顿时肃然起敬!
他对着安道全纳头便拜,嘴里嚷嚷道:「哎呀!安老前辈!失敬失敬!小弟薛蟠有眼不识泰山!只道这红粉阵里,唯我西门大官人哥哥是花阵魁首、风月正派盟主!万没想到,江湖上还有您老这般深藏不露的外道老仙、花丛邪门魔王!久仰大名,如雷贯耳!!改日定要向前辈讨教几手绝活儿!」
安道全被薛蟠这一番粗鄙又露骨的奉承捧得浑身舒坦,那点不快早抛到九霄云外。
他捋着半白的胡须,老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洋洋得意地摆手:「好说,好说!薛大官人过誉了!些许微末道行,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有机会定与薛大官人切磋切磋,嘿嘿嘿……」笑声里满是同道中人的猥琐。
大官人见气氛热络了,便不再兜圈子,将那开神仙汤又说了一遍。
李巧奴听得是杏眼放光,她一拍大腿,娇声道:「哎哟喂!我的亲亲大人!这买卖简直是为我李巧奴量身定做的!想当年在江南不系舟那等一等一的销金画舫上,什麽阵仗没见过?什麽花样没玩过?保管把咱这神仙汤经营得比那秦淮河上的头牌画舫还要风流快活!让那些爷们儿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来,银子流水般往里淌!」
安道全也捻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大人此计大妙!老朽旁的不敢说,这调和阴阳、固本培元的药理最是拿手!定能配出几味独门的养肾壮阳汤、活血通络汤、玉体生香汤!保管客人泡了咱家的药汤,通体舒泰,不在话下!嘿嘿,这药力一催,还怕他们不乖乖掏银子往那暖阁里钻?」
薛蟠他拍着胸脯,震得肥肉乱颤,唾沫横飞地保证:「好哥哥!!京城里那些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纨絝膏粱,哪个不是我薛蟠酒桌上的兄弟,裤裆里的知己?包在我身上!保管把他们一个个都拉来!让他们见识见识什麽叫真正的神仙洞府、快活林!银子?有的是!!」
大官人满意地呷了口茶,慢悠悠道:「好!既然三位都这般有兴致,那咱们就搭夥做这桩富贵买卖!不过嘛,我这官身,终究是块明晃晃的招牌,不好直接沾这风月场的荤腥。」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市侩的精光:「这麽着,我出大头银子,占四分乾股!安老神仙和巧奴姑娘,你们二位一个出方子出医术,一个出人脉出手段,合占三分!薛老弟你路子野,人头熟,也占三分,也要你出面护着这铺子!这前头拉客、後面经营、汤药伺候、暖阁安排……可就全仰仗你们三位了!」三人一听这分法,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尤其安道全和李巧奴,不用出本钱就能占三分,更是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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