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正思索着手头这十八支花如何送。
坐在轿子上眼看马上就到荣国府,忽地心念一转,竟又折返身来。
翟管家正在门口交代事宜,见大官人去而复返,心下只道又有甚紧要公事,慌忙堆起笑,将他重新引入府内。
蔡太师正闭目养神,见这门生又回转,眼皮微擡,拈须问道:「嗯?可是还有甚事体想不分明?」大官人对着蔡京,脸上堆起恭敬,笑道:「长辈在上,学生倒非为公事烦难。只是……有些许私下的勾当,零零琐碎,心中委决不下,斗胆想讨想向长辈讨一个主意。」
翟管家在一旁听了,心头「咯噔」一跳,暗道:「坏了!太师爷如今年高,最恨人聒噪,拿些鸡毛蒜皮来消遣时光。这西门大官人,今日怕是要触霉头,讨一顿好训斥了!」
蔡京也是一怔。
这门生既未称「太师」,也未唤「恩师」,只道「长辈」二字,所求竟是私事?
他脸上不动声色,细长的眼睛在大官人身上溜了一转,嘴角倒慢慢扯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来:「你这厮,倒会拣些甜话儿来哄弄老夫!若是为公事求老夫出手,少不得要兜头泼你一盆冷水,斥你几句。既是这等…私事…」
他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几分戏谑,「嗬嗬,说来听听罢,是甚等鸡零狗碎的勾当?老夫年齿虽长,偏生就爱管一管这裤腰带上的营生,解个闷儿也好!」
果然年纪越大越爱八卦!
大官人闻言,心下一松,脸上笑容更盛,趋前半步道:「恩师明监万里!想恩师府上,便是服侍的丫鬟,也是千挑万选,我便知恩师肯指点学生。不瞒恩师,学生家中,也有几房心爱的娘子,外边也结识了些红粉知己。今日下朝时,蒙官家恩典,赏了学生一十八支宫造的堆纱宫花,虽是假物,却也做得精致无比,巧夺天工。」
「只是如今学生如今犯了难处!这花儿,该如何分派才好?虽说学生心中自有偏重,可面子上,总得做个一碗水端平的模样,显出家规森严。唉,况且学生也是凡人,心中这点子红粉情意,原也有限。」「这十八支花,若单与了一人,倒显得情意无价,只是未免太多,反倒轻贱了;若分派下去,一人只得一支,却又显得忒也薄情寡义,拿不出手,岂不惹人耻笑?学生愚钝,实在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万望恩师长辈指点迷津!」
「西门天章啊西门天章,早就传闻你这厮仗着一副罗汉外壳一一人家是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你是百花丛中过,片草不生。」蔡京说罢,先是眯着眼,继而「噗嗤」一声,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又响又亮,透着股子说不出的促狭与痛快,直震得廊下伺候的小厮们面面相觑,暗忖:「太师爷多久没这般开怀大笑了?」
笑够了,蔡太师忽地转头,问侍立一旁、兀自惊讶的翟管家:「翟谦,你来说说,若换了你,该当如何处置啊?」
翟管家冷不防被点名,一张老脸顿时涨得通红,搓着手,期期艾艾地道:「太师爷……您老……您老又不是不知,小的……小的家中只得一个,素日里……惧内得紧,连大声言语都不敢。这等齐人之福、拈酸吃醋的勾当,问小的……小的岂不是……问着了「擀面杖吹火』一一一窍不通麽!便是这一个,小的已然是不好对付了。」他窘迫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蔡京见状,笑得越发畅快,指着翟谦道:「哈哈!早年间劝你再纳几房,图个热闹,你偏惧内不敢。如今可尝到滋味了?後悔也迟喽!」翟管家越发尴尬,只垂着头,吭哧吭哧说不出话来。
蔡太师这才收了笑,转向大官人,眼中精光闪烁:「你啊,你方才说什麽「一碗水端平』?嘿!从古至今,帝王将相,又有哪个真能端得平?你拿这事来问老夫,倒真真儿是给老夫出了个难题!」他话锋一转,抚须道:「不过嘛……老夫宦海浮沉这些年,於这女人一道上,倒也积攒下些许心得,今日便破例指点你一二。」说罢,对翟管家吩咐道:「去,把里间炕头边上那个描金嵌螺钿的红漆小箱子,与我搬出来!」
翟管家如蒙大赦,忙应了声「是」,颠颠儿地进去了。不多时,果然吃力地捧出一个沉甸甸、亮闪闪的精致箱子。
蔡太师示意他将箱子放在桌上,悠悠然对大官人说道:「你可知这妇人的心思胃口,就恍若那春潮汛期。你若喂她不饱,她自然要闹腾,要争抢,你便是有通天的手段,也休想端平那一碗水!可你若将她喂得饱饱的,餍足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压低声音,吐出几句市井粗鄙至极的俚语,「……她自己个儿回味那登仙的滋味都嫌时辰不够,浑身酥软,骨头缝儿里都透着舒坦,哪还有闲工夫、有精神头去管你後头又弄了几个粉头、养了几房外宅?」
大官人听得目瞪口呆!那边刚放下箱子的翟管家更是惊得一个趣趄,差点将箱子摔了,赶紧小心放桌上两人飞快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难以置信的骇然一一堂堂当朝太师,官家之下第一人,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等粗鄙露骨的市井俚语来!显然是开心之极了。
只见蔡京浑不在意二人惊诧的神色,自顾自地「哢哒」一声打开那箱子的鎏金小锁,掀开盖子一一嚅!但见箱内层层叠叠,珠光宝气,竟满满当当塞着的,全是各式各样、争奇斗艳的宫造通草花、堆纱花,什麽绝代双骄,什麽倾国牡丹!
那花样,那款式,比大官人手头里那十八支,不知多了几倍,更精美了不知凡几!
蔡太师随手抓起一把,又任其哗啦啦落回箱中,对着兀自发愣的大官人高深莫测淡淡说道:「喏,拿着!这都是这些年官家零零碎碎赏赐老夫的玩意儿,老夫一个糟老头子,留着何用?白放着也是生虫!你且全数拿去!把你那些个心肝宝贝、红粉知己,统统喂得饱饱的!」
「什麽「一碗水端平』?那是小家子气的做法!记住一一一碗水端不平,你就拿一缸水,灌他娘的!灌到她们个个肚儿溜圆,心满意足,自然就风平浪静,天下太平了!!倘若还有喂饱了痒得慌的,请出家法抽她几十鞭子,奇痒立止,还更欢喜你了!人啊都是贱的,无论男女!」
蔡京捻须一笑,也不虚留,只摆了摆手:「去吧,记住一一治家如养田,堵水不如疏水,疏水不如灌水,溢而还不肥,就得耕,打两顿自然就老实了。」
「嘶」!」翟管家在一旁如梦初醒倒吸一口气,看着满箱的珠翠宫花,又看看蔡太师那张洞悉世情的脸,再看看这位西门大官人似笑非笑的脸,只剩下钦佩!
心道:果然是大巧不工,力破百娇!真佛面前烧的真香,小狐狸从老狐狸窝里掏真经!这两人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大官人却笑眯眯的躬身行礼:「恩师!恩师真乃……真乃神人也!学生. ...五体投地啊!」而此时贾府里。
周瑞家的离了惜春处,这才往王熙凤院里来。
她抄近路,穿过黑黯簸的夹道子,刚挨着李纨的後窗户根儿,从那紧闭的雕花木窗棂里,传出两声沉闷的啪啪脆响,像是手掌拍在什麽丰腴厚实的物件上。紧接着,便是李纨那素日温婉带着喘息声:「作孽的东西,怎麽就生了这种怪病,平日里胀得人发慌又堵得严实,非得想着他才肯听话通顺起来。可你们是舒坦了害我又空落落的都是你们这两个不争气的祸根,偏生这种怪病!勾得人不得安生!」
接着又是一阵哗啦啦的浇水声。
周瑞家的唬了一跳,心道:这大奶奶素日里跟个锯嘴葫芦似的,今日怎地发起这等狠来?听着倒像是跟谁斗气,还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劲儿?莫不是……她正竖着耳朵想听壁脚,忽地两团毛茸茸的东西「嗖」地从窗根下窜出来,差点绊她一跤,定睛一看,两只梨花将军,一只通体灰色,一支三花,两只猫儿「喵呜」一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周瑞家的这才恍然大悟:「呸!原来是跟个两个扁毛畜生置气!想是这猫儿发了春,闹得大奶奶心烦!自己还是赶紧走这些,倘若让她看见花儿没自己得份,想来也不好。」
定了定神,周瑞家的这才出了西角门,就见一群丫鬟和婆子围着金钏儿和晴雯那两个曾经在府里头有些脸面的大丫鬟。
穿堂角上,那些婆子丫头,平素只在园子里做些粗笨活计,何曾见过外头世面?
一个个口里像塞了雀儿,聒噪不休。
春燕说道:「好姐姐,快说说,外头街上可是人牙子遍地走?专拐我们这般没脚蟹的?」
小红最是机灵:「金钏儿姐姐,你如今跟的这位老爷,可疼人?比咱们府里爷们如何?」
金钏儿同晴雯听了,相视一笑,眼波儿里透出十分的得意。
金钏儿把水红绫子裙儿一摆,伸出尖尖玉指掠了掠鬓角,笑道:「傻丫头们,单看我们俩这一身头面穿戴,还瞧不出老爷的疼惜?」晴雯也把那杨柳细腰一扭,腕上翠色晃人眼。
一个粗手大脚的老婆子田妈,觑着金钏儿鬓边那支赤金点翠步摇,上头一颗龙眼大的南珠,浑圆光润,便忍不住伸出糙手,想去摸一摸。
金钏儿「啧」了一声,粉面含嗔,把头一偏躲开了。
那婆子唬得忙缩回手,咂着嘴,眼珠子恨不得粘在那珠子上:「这珠子,怕比太太平日里带出来的那几颗还大!!」
金钏儿听了,小嘴儿一撅越发得意,鼻子里哼出一声儿:「哼,这可是正经三品诰命夫人自己戴的体己!稀罕物儿,专程赠了我的!」
旁边柳家的,又馋涎涎地盯上了晴雯腕子上那只水头十足的翡翠镯子,碧莹莹的,映得那雪白腕子越发欺霜赛雪。
这柳家的管着厨房和晴雯倒也说过好些话,晴雯性子虽烈,此刻却也享受着这众星捧月的滋味。她大大方方将皓腕一伸,玉葱般的手指微微张开,那镯子便在她腕骨上轻轻滑动,翠色流转,看得周遭一片吸气声。
几个小丫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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