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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历史月票榜单第二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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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珠帘微晃,大官人自内室暖阁踱步而出。

    蔡京的目光如古潭寒水,落在他脸上,带着一丝考校的玩味:「都听到了?如何看这秦会之?」大官人不以为意的笑道:「能入得华阳王氏法眼,又得郑枢相这般人物亲自引荐至恩师座前…此子…必是玲珑剔透、长袖善舞之辈!根基深浅暂且不论,单是这份攀附腾挪、借势而上的本事,便已是不俗。」蔡京闻言摇了摇头:「那又如何?」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眼皮微擡,目光电射向大官人,「你与他年齿相仿,他如今尚在太学正这清冷板凳上苦熬资历,前途未卜。而你………」

    蔡京放下茶盏,手指在紫檀案几上轻轻一点,「你西门天章已然是「位入朝班,手握京畿重地之权柄京东东路刑狱之公事,还担着一个四处剿匪缉贼的差遣!这云泥之别,岂是那点攀附的伶俐能轻易填平的?」大官人笑容更盛,腰身微躬:「学生这点萤火之光,全赖恩师如日月高悬,提携照拂!若无恩师栽培,学生此刻怕还在江湖草莽间打滚,焉能有今日?」

    蔡京发出一声短促冷笑:「哼!你这厮!嘴里没一句真假!哄得老夫开心便罢!你摩下那些如狼似虎的家将,还有那支只听你号令的团练精兵,难道是老夫提携照拂出来的?不都是你自己经营的,到了老夫书房里嘴里还没一句实话。」

    大官人被戳中心事,有些尴尬,嘿嘿乾笑了两声,却也不辩解,一副「被您老看穿了」的惫懒模样。蔡京见他这般,倒也未真动怒,目光转向秦桧离去的门口:「你当那秦桧被华阳王氏这等门阀青眼相加,是白捡的便宜?天下哪有这等好事!他秦会之,是要付出代价的!」

    「这些彼时煊赫的门阀,历经黄巢之乱虽遭重创,根性何曾变过?」蔡京语气带着一丝讥诮,「譬如这华阳王氏,其在北地,膏腴田亩、山林庄园,何止万顷?隐田匿户,更是不计其数!朝中这些勋贵,京城的四王八公,便是你如今暂居的荣国公府,其根基在北地者,又占了多少?天下良田,半数士大夫,谁又不想保存自家田地,甘心交给朝廷重新分配?」

    大官人闻言,面上笑容敛去,陷入短暂的默然。

    他不由想起自扈三娘,其娘家扈家庄在京东东路那那些湖田林产,不也正忧心忡忡地求到了自己门上?自己若铁面无私,不闻不问,扈家庄顷刻便是倾覆之祸!

    可做人难!做人情更难!

    盘根错节的人情、亲情、乡情,牵一发而动全身,又如何能真正理得清、斩得断?

    自己若真做个铁面无私的西门天章,又如何对得起三娘日日夜夜的奋不顾身,甘愿用她的命为自己挡下生死?

    这份情,这层亲,自己是万万割舍不下的!

    蔡京见他默然不语,脸上阴晴不定,以为他是在揣测自己立场,不由失笑,带着几分了然和倨傲问道:「怎麽?你可是在想,老夫在此一口一个国策社稷,慷慨激昂,只是因为我北地蔡氏根基浅薄,田亩产业多在江南,此番扩田伤不到老夫筋骨?」

    大官人连忙躬身道:「学生不敢作此想!」

    蔡京却浑不在意,反而坦率说道:「有何不敢!你便是亲口问老夫,老夫也敢直言!」

    他冷笑一声:「便是老夫不打招呼,那些奉旨清丈田亩、执行「扩田策』的刀笔吏、巡按使,他们…敢动我蔡家名下的田亩、山林、庄园麽?」

    这赤裸裸、毫无掩饰,让大官人一愣!

    他本以为蔡京至少会摆出一副「大义灭亲」、「率先垂范」的清高姿态,说些「若查到我蔡家隐田,老夫必亲自奉上」之类的场面话。

    却没想到,蔡京竟如此理直气壮,将权力的本质袒露得如此直白!

    蔡京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错愕,心中了然,却不再多言。

    他擡手指了指窗外天色,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好了。闲话休提。如今离散班时辰尚有些光景,莫忘了你的正事!」

    正事?

    大官人又是一愣,心中念头飞转,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带着几分试探问道:「恩师……您可是猜到了,那官家安排学生暂住荣国公府的缘由了?」

    蔡京闻言,反倒被问得一怔,随即哑然失笑:「老夫哪有那份闲心,去管你那点琐碎差遣!」他摆摆手,「老夫说的是你「权知开封府』的正经差事!」

    「你坐这个位置,虽是暂代,但在其位,就要谋其政,更要做出些动静来,给朝堂诸公看,更要给官家看!这开封府尹的椅子,不是白坐的!」这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也是压力。

    说到此处,蔡京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提醒道:「还有一事,你给老夫刻在骨子里一一此地是汴梁!天子脚下!你那些在胆大包天、无法无天的勾当…打死都别想在京城做!可有无数只眼睛盯着你呢,听清楚了?」

    大官人心中一凛,面上却立刻堆起那副混不吝的笑容,拍着胸脯保证:「恩师放心!学生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在官家眼皮底下造次!!」

    蔡京盯着他看了几息,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知道就好。去吧。」

    大官人离了太师府,还在细细思索蔡京的说的话,轿子却已晃晃悠悠到了开封府衙门口。

    他刚撩袍下了轿,早有那府衙里的老油子一一判官赵鼎和推官徐秉哲,带着几个书办,在滴水檐下候着了。

    赵鼎面色端肃,拱手行礼一丝不苟;

    徐秉哲则笑容热络,眼风里却藏着机敏与试探。

    「大人朝会辛苦!。」徐秉哲抢前一步,躬身作揖,声音热络得能挤出蜜来。

    大官人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只道:「赵判官、徐推官久候。衙中可有紧要事体?」

    他步履沉稳,步入那象徵着京畿最高司法权柄的正堂公廨,在紫檀公案後落座,目光扫过堂下,自有一股不怒而威的气势。

    徐秉哲忙将几份卷宗呈上,脸上适时堆起为难之色:「回禀府尊,确有三桩紧要案牍,干系非小,官们是左思右想,实在拿不定主意,就等您老定夺啊!」

    「哦?」大官人端起书吏奉上的青瓷盖碗,揭开盖子,袅袅茶烟模糊了他半张脸孔:「说说看,都是什麽腌攒事?」

    徐秉哲赶紧翻开卷宗:

    「这第一桩,是刑事盗窃!前几日几个胆大包天的毛贼,偷了那大相国寺供奉的金身佛像!您听听,这得多大的狗胆!偷了不算,竟把那金佛生生熔了,化成金锭子拿去销赃!如今人是抓着了,赃物也起获了些,可那佛像价值连城,这数额……按咱大宋律,铁定是斩立决的死罪啊!」

    他顿了顿,偷眼觑着大官人的脸色,话锋一转:「可……可偏偏这案子刚结,还没上报刑部覆核呢,林国师那边就派人来了,指名道姓要这案子的详细卷宗!您说这……这卷宗给是不给?」

    大官人眼皮都没擡,吹了吹茶沫子,眼皮未擡:「林国师既关心此案,卷宗便着人誉抄一份,依制送去便是。国师乃方外清修之人,於律法刑名,想必自有分寸。我等断案依律而行,该当何罪,自有朝廷法度昭彰。」

    「是!是!大官人英明!第二桩是刑事伪造!」徐秉哲翻开另一卷,「有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胆敢伪造蔡太师的官印文书!在京城里招摇撞骗,骗了些商户的钱财。」

    「哦?伪造蔡太师的印?」大官人眉头一挑,来了点精神,「骗了多少?」

    「呃……这个……」徐秉哲面露难色,「数额……不算太大。按律,伪造官印是重罪,但具体量刑,还得看这「情节严重』与否,这骗的钱不够多,按律可能判个流放……」

    这是在试探自己呢?

    大官人他心中冷笑一声。

    这徐秉哲,看似唯唯诺诺,实则是个滑不留手的琉璃蛋子,表面是请示这三个案子,内里何尝不是一种试探?

    若今日三个案子,轻轻揭过,日後这开封府上下,怕不都当他是个可欺瞒、可糊弄的软柿子上司?念及此处,大官人笑道:「徐推官。」

    徐秉哲心头猛地一跳,脸上瞬间堆起恭敬的笑容:「府尊还有何吩咐?」

    大官人并未看他,只垂眸看着茶盏中沉浮的叶梗,语气平淡得如同闲话家常:「本府恍惚记得……前些日子徐推官回江南祖籍丁忧守制时,似乎……颇经历了一番波折?」

    这话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毫无徵兆地砸在徐秉哲头顶!

    他浑身剧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褪尽,变得一片煞白。那只下意识擡起欲作揖的手,竞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用另一只手飞快地、极其隐蔽地摸向自己左颊一道被精心修饰过、却仍隐约可见的暗红色疤痕,仿佛被这轻飘飘一句话瞬间点燃,灼痛起来!

    他陪笑道:「府……府尊……明察秋毫!下官……下官当年确……确遭此劫,险些命丧匪手……若非……若非後来还是大人雷霆手段,坐镇扬州、运筹帷幄,一举荡平摩尼妖氛…下官……下官这条贱命,连同阖家老小,才……才得以保全!此恩此德,下官……下官没齿难忘!」他深深躬下腰去,几乎要将头埋进尘埃里,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嗯!知道便好!」大官人盯着徐秉哲,一股无形的官威弥漫开来,让堂下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依你之见,伪造当朝首揆、太师蔡公之印信,此等行径,尚不足以谓之「情节严重』?」

    「此獠所为,非止诈取些许财物,实乃藐视朝廷威仪,亵渎宰辅尊严!其心可诛,其行当灭!数额多寡,岂是首要?其僭越之罪,伪造的还是当朝首揆,已犯十恶!此等大逆不道之徒,必当明正典刑,处以重刑!且须将判决张榜公示汴京各门,以儆效尤!着刑房即刻拟文,不得有误!」

    徐秉哲被这番冠冕堂皇又杀气腾腾的言辞震得心头狂跳,哪敢再有半分异议,连忙躬身:「府尊明监!是下官糊涂,拘泥於细末!下官即刻去办!定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抹了把汗,脸色比刚才还苦上十倍,声音都发颤了:「府尊……这第三桩,乃田土讼争。事主状告……宗室越王殿下强占汴梁城郊良民田产数十亩。人证、地契等初步查验,似有实据。」他喘了口气,急急补充道:「按律,侵占民田,自当断还田产,赔偿损失。然……此案牵涉天潢贵胄,非同小可。历届府尊遇此等事,皆暂予搁置,待朝会之时,上奏官家,恭请圣裁……下官愚见,此案是否亦循此例,先行……缓办?」

    公廨里一片死寂。

    赵鼎也皱着眉,显然也觉得棘手。

    所有人都看着新上任的大官人。

    大官人摇头:「民既持契鸣冤於开封府堂下,证据昭然。若因涉宗亲而逡巡不前,畏首畏尾,则朝廷设此三衙法司,置此獬豸冠袍,所为何来?岂非形同虚设!」

    他站起身,绯袍映衬下,身形更显挺拔威严:「着推官厅会同户曹,速查此案!田契真伪,界址勘验,人证供词,务求水落石出,铁证如山!查明之後,依《宋刑统》及《田令》相关条款,秉公拟判!该断还田产者断还,该追偿损失者追偿,该申饬越王府约束下人之责者,亦当明载判词!白纸黑字,落印为凭!」他顿了顿:「至於判词下达之後,越王府作何反应……是否遵行……待其有「不遵』之举,再来报本府!此刻,本府只问你徐推官,此案,能否查清?判词,能否写实?」

    徐秉哲咽了口唾沫,深深一揖到底,声音颤抖,却也透出决断:「府尊钧令,下官……敢不竭诚!定当查清事实,秉笔直书,拟就实判!」

    大官人才微微颔首:「甚好。赵判官亦需协同。今日所议三案,务求速办、实办。去吧。」「是!下官告退!」徐秉哲赵鼎躬身退出。

    徐秉哲步履微乱,官袍後心已是一片冰凉汗渍。

    赵鼎则眉头深锁,复杂难明。

    大官人处理完这些事後,坐着官轿回贾府。

    说那日金钏儿随着玉钏儿,转过几重贾府後头的旧巷,来到自家门前。那门还是旧时的模样,漆皮剥落得斑斑驳驳,门环上也生了锈,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玉钏儿推门进去,唤了一声「娘」。屋内光线昏昧,只见一个妇人正佝偻着身子在灶边拾掇枯菜叶子。那妇人闻声擡头,浑浊的目光落在玉钏儿身後的人影上,手里那把枯菜叶子「啪嗒」一声,全掉在了地上。

    正是金钏儿、玉钏儿的亲娘白老娘。

    她那双昏花的老眼直直地盯着金钏儿,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嗬嗬地响了半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好容易,那憋了许久的气才冲破了喉咙,带着哭腔迸出来:

    「我……我的儿?!金钏儿?……是你?……真……真是你?!」

    白老娘踉跄着扑过来,一把将金钏儿死死搂在怀里,枯瘦的手指几乎要嵌进女儿肉里去,放声嚎啕起来:

    「我的肉啊!……我那苦命的儿啊!……娘只当你……只当你死在外头了呀!……天爷开眼!菩萨保佑!……我的儿回来了!回来了哇!」

    金钏儿被母亲勒得生疼,鼻端是母亲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带着灶灰和廉价头油的味儿,心中也似滚油煎的一般,酸楚难言,只默默垂泪,由着母亲抱着哭个不住。

    玉钏儿在一旁,也拿着帕子抹眼泪。

    哭了一会,白老娘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化作一阵阵抽噎。

    她忽地想起什麽,脸色骤然一白,那点子劫後重逢的狂喜瞬间褪得乾乾净净,眼中只剩下惊惶与羞愧。她猛地推开金钏儿,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女儿的脸,只嗫嚅道:

    「你……你等等……娘……娘有东西给你……」

    说着,竟像是逃也似的,脚步虚浮地钻进里屋去了。

    金钏儿与玉钏儿相视一眼,心下疑惑。

    不多时,白老娘捧着一个用褪了色的红绸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出来,双手抖得厉害,几乎捧不住。她把那包袱塞到金钏儿怀里,头垂得低低的:

    「儿啊……这……这是你的.………」

    金钏儿疑惑地解开红绸,里面是些散碎银子,拢共约莫二十两光景。她擡头,不解地看着母亲:「娘,这是何意?给我银子做什麽?」

    白老娘的脸涨得通红,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手指紧紧绞着衣角,嘴唇哆嗦了半响,才带着哭音道:

    「………是……是太太那日把你……把你撵出去後,第二日……便给了娘五十两银子……还有……还有两身簇新的绸缎衣裳……说……说……」

    她羞愧地擡头看了看自家女儿越发娇艳的面容,几乎说不下去:

    「说……是……是念旧情,可……可娘心里清楚……这是……这是封口的钱!儿啊!娘知道!娘知道你冤!你从小最是规矩本分,断不是那等轻狂、主动去……去勾搭人的……」

    白老娘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羞愧难当:

    「可……可娘没用!娘就是个没根脚的下人!……太太雷霆震怒,我连半个字也不敢去分辨……只能……只能收下这买你性命的银子,娘……娘对不起你啊!……我的儿!……你……你恨娘吧!……」她说着,竟双腿一软,要往地上跪去。

    金钏儿心头如被重锤猛击,脸色瞬间白得没了血色。

    原来如此!

    原来她走後,王夫人竟用这五十两银子和两身衣裳,就买断了母女情分,买断了她喊冤的可能!她看着母亲因愧疚而佝偻颤抖的身躯,扶住她不让她跪下,望着她那满头的白发,心中五味杂陈,恨也不是,怨也不是,悲凉与怜悯交织翻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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