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咽了回去。
蔡京端坐如泥塑木雕,唯有那松弛的眼皮,在童贯「百年之盟」四字出口时,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跳,随即又复归沉寂。
「陛下圣明!童枢密老成谋国!」阶下立时涌起一片应和之声。
「好!童卿深得朕心!!着枢密院即刻拟旨,遣使渡海,与金…」
「陛下!万万不可!」
一声断喝,如平地惊雷,炸响在这片阿谀的潮水之上。
只见新任宰相郑居中排众而出,竞直挺挺跪倒於御阶之前,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咚」一声闷响,震得殿角余音嗡嗡。
满朝文武,连同闭目的蔡京,尽皆骇然。
无数道目光,惊疑、不解、鄙夷、嘲讽,利箭般射向这个素来被视为「官家影子」的外戚。官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显然十分意外,那喜气瞬间冻结成冰,眼神阴鸷地钉在郑居中身上:「郑卿…何出此言?」
郑居中擡起头,脸上毫无惧色,只有一片近乎悲壮的赤诚:「陛下!与金结盟,形同饮鸩止渴!其一,我朝与契丹,澶渊之盟维系百载,虽岁有赐币,然刀兵不起,边民稍安。今背盟弃约,失信於天下,招四夷之讥,此乃不义!其二,金人何物?白山黑水间骤起之鸷禽也!其性贪戾,远甚契丹!今日借其力灭辽,无异於剜肉补疮,他日金人铁蹄必蹂躏中原!此乃开门揖盗,自毁藩篱!陛下,此盟一立,恐非收复燕云之喜,实乃招致「蜂蛋之毒』弥天盖地之始啊!祖宗与契丹盟誓之书墨迹未乾,陛下岂忍负之?」他声音激越,字字如铁豆砸在殿上,全然不顾那御座上的脸色已由红转青,由青变黑。
殿内死寂,唯有郑居中的声音在雕梁画栋间冲撞回荡。
「郑居中!」官家猛地一拍御案,声音已带雷霆之怒,「你…你大胆!此乃军国大计,岂容你在此危言耸听,惑乱朝纲古,骨龙大捷,震武城巍然,西事已靖,此正天赐良机!尔身为宰相,不思进取,反效腐儒之论,阻挠大业,是何居心!!」
郑居中非但未退,反而挺直脊梁,目光灼灼直逼御座:「陛下!臣今日斗胆,非为忤逆圣意!臣之相位,乃陛下所赐!陛下既以此位托付,臣若知而不言,言而不尽,尸位素餐,何异於窃国之贼?祖宗疆土,固当收复,然岂能以背信弃义、引狼入室为代价?若陛下以为臣言大谬,有污圣听,臣请陛下即刻罢免此职!臣宁做布衣,亦不敢以谄谀之言,误陛下,误江山!臣今日头颅在此,陛下若执意盟金,请先斩臣首,以谢天下!」
「你!」官家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阶下那倔强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那明黄的龙袍下仿佛有怒火在燃烧,「你…你当朕不敢摘了你的官职?斩了你的脑袋?」
话已出口,他却僵住了。这郑居中,是自己破格擢升的新相,拜相的余温尚在,紫袍金带犹新,若此刻便褫夺…这耳光,岂不是结结实实扇在自己脸上?朝野会如何议论?史笔会如何书写?刚愎寡恩、朝令夕改……
一股巨大的憋闷与狂怒堵在胸口,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死死盯着郑居中那张毫无退缩之意的脸,最终,所有暴怒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一挥袍袖!
「退朝!」
那声音嘶哑,带着被彻底冒犯的狂怒,官家再不看任何人一眼,面沉如水,转身便走。
殿内死水般的寂静旋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嗡嗡议论。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丹墀下那个依旧跪得笔直的身影一一郑居中,仿佛第一天认识这个外戚。
童贯站在班首,方才那志得意满的红光早已褪尽,脸色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他细长的眼睛死死盯着郑居中的後背,眼神阴冷锐利,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外戚竖子,竟敢坏他经营多年、眼看便要成就的不世之功!蔡京依旧闭目端坐,仿佛周遭的惊涛骇浪与他毫无干系。只是那搭在膝上的、保养得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深深陷入锦袍的云纹之中。
郑居中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似乎微微松弛了一瞬。他支撑着地面,缓缓站起身。紫袍玉带,依旧华贵庄重,但方才那番石破天惊、以命相搏的谏争,已让这身象徵至高权柄的袍服,浸染上一种截然不同的凛然之气。
他擡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神色各异的同僚,从未有过的挺直了脊梁,一步一步,沉稳地踏出大庆殿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殿外,五月的燥风裹挟着汴水的气息扑面而来,天空是那种被洗过的、近乎惨澹的青灰。
他站在高高的汉白玉阶顶端,俯瞰着下方层层叠叠的宫阙楼宇,那一片金碧辉煌的帝国心脏。风灌满了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的脸上露出了苦笑。
「相爷留步!」
一个穿着青缎圆领窄袖袍、面皮白净无须的中年太监,走了上来,:「相爷,皇后娘娘在坤宁殿,请您移步一叙。」他微微躬身,双手拢在袖中,姿态谦卑。
郑居中脚步一顿,心头猛地一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劳公公带路。」郑居中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攥紧了。「真没想到啊,好一个郑居中,老夫真真是小瞧了天下人!老夫惯看风色,仗忠执言我不如也!」蔡府中,蔡京苦笑着对大官人说道。
「郑居中…何许人也?」蔡京似讥讽,又似自嘲,「虽也算个能吏,然则…由老夫擡他出来,一是因他乃外戚。官家需要外戚,皇后…亦需一个外戚在朝中呼应。其二麽,此人向来以皇后和官家风色为主,八面玲珑,从无棱角。老夫本以为,不过是一柄趁手、且不会割伤自己的玉如意罢了。」
大官人屏息凝神,没有接话,知道蔡京还有话。
「却未曾想…」蔡京摇头笑道,「在此等关乎国运、关乎童贯那厮泼天功业的大事上,他竞敢如此!以辞官相胁,以头颅相阻!丝毫不退!半分不让!」他轻轻哼了一声,「人啊…你以为你看懂了他,自以为算尽了他,却终究会发现,永远有你看不懂的时候。算尽天下?嗬,算不到人心!」
大官人笑道:「恩相…您在这上面的意思是?」
蔡京依旧目视前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老夫自然是…不以为然。这群人不知民力几何府库虚实!如今很像样子的进项,除了盐、茶、酒这几把砍向士大夫的刀子,勉强收上来些支撑着门面,其余诸般新政,实施起来哪一项不是阻力如山?这勉强支撑的架子,如何经得起一场倾国北伐的巨大消耗与战损?一旦开战,粮秣、军械、民夫…哪一样不是无底洞?届时,填不上这窟窿,官家震怒,童贯催逼,你道那刀子会砍向谁?」
「只有再把砍向士大夫的刀磨得更利一些!可这刀磨得太利太快,砍得太狠太绝…就怕把这群自诩清流、满口仁义道德的士大夫们,逼到角落里再无退路。他们若抱成一团,背水一战…哼,那才是真正的滔天巨浪!翻覆只在顷刻!童贯只看到燕云之功,官家只念着祖宗之愿,可这社稷的根基,经得起几番折腾?远的不说,就说那扩田之策,不过在北方试行,却被煽动起多少民怨。」